苏洛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王宝墙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石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他都顾不上,只是张大了嘴看着苏洛。
我的亲哥啊!
你……你怎么敢这么说啊!
那可是姜纹!
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的剧本是喝多了写的?
这……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王宝墙的脸都吓白了,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下一秒,姜纹暴起拎着石凳追着苏洛满院子跑的画面了。
姜纹脸上的笑意确实没了。
他那双眼睛紧紧瞪着苏洛,脸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拍过这么多戏,跟这么多大佬打过交道,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用这种方式评价他的心血之作。
“你说什么?”
姜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囿圆也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了苏洛的胳膊,想让他赶紧说两句软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她知道苏洛说话直,但没想到能直成这样。
可苏洛像是没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
他甚至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靠回藤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说,姜导,您这本子,普通观众看不懂。”
苏洛看着姜纹,语气还是一贯的诚恳,甚至带着点无辜。
“我刚才翻了一遍,感觉就像在看一堆打乱了顺序的PPT,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疯妈在树上唱歌,唐老师的肚子会说话,还有那只鸟,飞来飞去的,到底想干嘛?”
他每说一句,姜纹的脸色就更黑一分。
王宝墙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拼命的给苏洛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苏洛压根没看他,继续说道:“您这里面肯定有很多隐喻,很多象征,很多您自己想表达的艺术追求,对吧?”
“什么时代的创伤啊,人性的扭曲啊,命运的荒诞啊……我猜的,反正文艺片都好这口。”
“但是,姜导,咱得讲点基本法吧?”
苏洛摊了摊手,“电影,首先得是个故事。一个能让观众看明白,能跟着人物走的完整故事。”
“您这剧本,故事线在哪儿呢?支离破碎的,时间线还跳来跳去。”
“观众花几十块钱,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进电影院不是来做阅读理解的,更不是来猜谜语的。”
苏洛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直接,全是不过脑子的大白话。
却一下一下的,全敲在了姜纹的心上。
姜纹愣住了。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准备等苏洛说完就拍桌子骂人。
可听着听着,他心里的火,竟然就这么没了。
因为苏洛说的,虽然难听,但却直指核心。
这几年,他为了这个本子,跟无数人聊过,王朔、马未都、阿城……
那些文化圈的大佬们,都说这本子牛,有深度,有嚼头。
可从来没人像苏洛这样,用一个纯粹、甚至有点无知的观众视角,告诉他。
这玩意儿,看不懂。
“你小子……”
姜纹沉默了半天,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接着说。”
高囿圆和王宝墙都傻眼了。
这就……完了?
没发火?
高囿圆看着苏洛,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苏洛这种大实话的杀伤力。
对于姜纹这种自负又骄傲的人来说,那些文绉绉的吹捧和批评,他可能听得都腻了。
反倒是苏洛这句简单粗暴的“看不懂”,让他一下清醒了。
苏洛见他没发飙,胆子也大了起来,坐直了身子,拿过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姜导,我打个比方吧。”
苏洛组织了一下语言。
“您这电影,就像一锅顶配的佛跳墙,里面有鲍鱼、海参、鱼翅,全是好东西。”
“但您呢,没把它们炖在一起,而是把鲍鱼切成丝,海参磨成粉,鱼翅打成结,然后一股脑地撒在一碗白米饭上,还美其名曰‘解构主义’。”
“观众吃一口,嗯,是鲍鱼味儿,再吃一口,嗯,是海参味儿。”
“可吃完整碗饭,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吃的到底是个啥。他只会觉得,这饭真贵,也真难吃。”
“你……”
姜纹被他这个粗俗的比喻气得又想瞪眼,但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艺术,不是故弄玄虚。”
苏洛看着他,表情认真了起来。
“留白可以,但主线得清晰。就像咱们吃涮羊肉,那锅清汤是底子,你往里下什么肉、什么菜,都得让食客看明白。”
“您不能把羊肉片、毛肚、白菜叶子全打成糊糊,然后告诉食客,这里面有山川湖海,你自个儿品去吧。那不是吃饭,那是喝药。”
王宝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哥这比喻……虽然听着有点糙,但好像……特别有道理啊!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都听懂了。
姜纹彻底不说话了。
他就叼着烟,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了之前拉投资的时候,那些投资人看完剧本后,虽然嘴上都说着“牛逼”、“有范儿”,但一谈到掏钱,就都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一直以为是那些商人不懂艺术。
现在想来,他们可能只是跟苏洛一样,单纯的看不懂,只是他们不敢说实话罢了。
“那……依你看,该怎么改?”
过了许久,姜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态度也比一开始软了不少,带了点请教的意思。
苏洛一看他这态度,就知道这事儿有门儿。
他可不想真跟姜纹这种大佬结仇,老板娘在中间也不太好,能把他说服,和平解决是最好的。
“简单。”
苏洛打了个响指,“把故事线捋直了。别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时间跳跃。就老老实实的,按顺序讲故事。”
“先讲疯妈是怎么疯的,她跟那个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讲小队长在戈壁滩上,是怎么遇到唐老师的,他们之间那种暧昧又危险的关系是怎么建立的。”
“最后,再把所有人的命运串联起来,给观众一个明确的结局,哪怕是个悲剧,也得让大家知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洛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石桌上画着线。
他说的都是最基础的线性叙事结构,是好莱坞用了几十年的三段式。
这些东西,在姜纹这种级别的导演看来,就是入门级的东西,甚至是俗套。
可现在从苏洛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有种一下被点醒了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钻进牛角尖太久了,总想着怎么表达,怎么隐喻,却忘了电影最根本的功能 讲故事。
“把故事讲顺了,观众看进去了,您那些诗意的镜头,那些隐晦的表达,才能成为加分项,成为锦上添花。”
“否则,就是一堆华丽的废话。”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姜纹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惊觉,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着苏洛,眼神变了,之前那种审视和霸道没了,反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兴奋。
“小子,你有点意思。”
姜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就按你说的办。你帮我改剧本,这电影,我让你当男主角!”
苏洛:“啊?”
我就是为了把你糊弄走,顺便赚个好感,你怎么还赖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