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滚轮带动着传送带,将山石送入破碎机,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石头被碾成碎块,从高处倾泻而下。
漫天的白色粉尘扬了起来。
整个车间,都陷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里。
但这仙境,却要人命。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二氧化硅颗粒,无孔不入,顺着呼吸进入肺部,化作无数利刃,切割着肺泡,导致肺部纤维化,让人在漫长的窒息中痛苦死去。
这就是尘肺病。
今天,要拍的,是电影呼吸的开场戏。
男主角张海和他的工友们,就在这个要命的车间里,没有任何像样的防护,日复一日的工作。
导演文牧野坐在监视器后,眉头紧锁。
他身边站着王千源和谭卓,还有剧组的其他主创,所有人的表情都特别凝重。
为了追求最真实的质感,这场戏用了真的碎石机器,车间里的粉尘也是真的。
剧组给所有工作人员都发了最高等级的防护口罩,但身处粉尘中心的压迫感,还是让每个人心慌。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大喊,“演员就位!”
穿着油腻工装,脸上、头发上、身上落满白色粉尘的苏洛,和同样装扮的王千源,以及几位群演,走进了车间中心。
他们没有戴剧组准备的高级口罩,只用一条单薄的湿毛巾,简单的捂住口鼻。
这是那个年代,工人们唯一的防护措施。
“开始!”
文牧野一声令下,摄影机缓缓的推向苏洛。
镜头里,苏洛演的张海,正和别的工友一样,站在轰鸣的机器旁,进行着机械重复的劳动。
他的动作很熟练,甚至麻木。
弯腰,拿起铁锹,将地上的碎石铲起,转身,用力,扔上传送带。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和脸上的粉尘混在一起,化作一道道灰色的泥印。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危险,眼神空洞,茫然,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只知道,铲一车石头,能赚五毛钱。
他要赚钱,养家,给儿子交学费,给老婆买件新衣服。
监视器后,文牧野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忘记了喊“卡”。
因为镜头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苏洛。
他就是张海。
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直不起腰,在要命的粉尘中,用生命换取微薄薪水的,最底层的劳动者。
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充满了市井劳动者特有的,那种粗粝的质感。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苏洛用半个月的自虐,用饥饿,用窒息,用与角色灵魂的共振,硬生生从自己身体里熬出来的。
文牧野身边站着个老工人,是剧组特地请来的技术顾问,在碎石厂干了三十年了。
老工人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他凑到文牧野耳边,压低声音问:“导演,这个后生是哪个村的?干活真利索,一看就是老手。你们从哪儿找来的?”
文牧野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涌上心头。
苏洛的表演,成了。
连在碎石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都没认出他是个演员,这,就是最高级的表演。
“他……是我们这部戏的主角。”文牧野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工人愣住了,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场戏拍完,文牧野终于喊了“卡”。
苏洛停下动作,整个人都虚脱了,扶着旁边的机器,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
王千源连忙上前,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谭卓也赶紧跑了过去,递上一瓶水。
苏洛摆了摆手,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接过水,拧开,却没有喝,只是漱了漱口,吐出一口带着白色粉尘的唾沫。
“导演,怎么样?”他沙哑着嗓子问。
“过!完美!一条过!”文牧野激动的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对着苏洛竖起大拇指。
整个剧组,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是为了苏洛那神乎其技、让人不寒而栗的演技。
接下来的拍摄,出奇的顺利。
苏洛似乎已经和张海这个角色融为一体。他不需要剧本,不需要导演的提示。他就是张海。
吃饭时,他会习惯性的把饭盒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扮演他儿子的那个小演员碗里,自己则就着咸菜,大口扒着米饭。
休息时,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拿出豁了口的搪瓷茶缸,从兜里掏出烟叶子,笨拙的卷起一根旱烟,点上,就那么一口一口的抽着,眼神放空。
到了夜里,又会被胸口的窒息感惊醒,再也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直到天亮。
整个剧组的氛围,都因为他,而变得特别沉重和压抑。
大家说话都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脸上也没了笑容。
王千源和谭卓,更是完全进入了状态。
王千源不再是那个在其他剧组里插科打诨的开心果,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总是带着对工友的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
谭卓则把一个底层劳动妇女的坚韧和辛酸,演得淋漓尽致。
她会在苏洛咳嗽时,默默的递上一杯热水;会在苏洛吃不下饭时,红着眼眶,一口一口的喂他。
他们不是在演戏。
他们仿佛真的成了生活在这个绝望小镇里的一家人。
剧情,在压抑的气氛中,缓缓的推进着。
终于,到了那个关键的转折点。
张海的身体,垮了。
他开始频繁发烧,咳嗽,胸口传来刀割的剧痛。
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怀疑是尘肺病,但需要工厂出具劳动关系证明和职业病危害接触史的委托书,才能去市里的职业病防治所做鉴定。
张海拿着医院的诊断书,找到了工厂的老板。
老板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办公室装修得那叫一个气派,与外面那个粉尘弥漫的世界,格格不入。
老板看了一眼诊断书,随手扔在桌上,一脸不耐烦。
“尘肺病?小张啊,你别听医生瞎说。咱们厂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得过这病。我看你就是感冒了,身体虚,回去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张海佝偻着背,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局促的绞着衣角。
“老板,医生说,必须得去市里做鉴定……”他沙哑着嗓子,哀求道。
“做什么鉴定?浪费那个钱干什么?”老板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拿着,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这事儿,以后就别再提了。”
张海看着桌上那两张红色的钞票,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尊严,他那所剩无几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两百块钱,狠狠的踩在了脚下。
他没有去拿那钱。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因病痛而浑浊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老板。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老板一眼,然后转身,默默的走出了那间豪华却冰冷的办公室。
摄影机,忠实的记录下了他离去的背影。
监视器后,文牧野的眼眶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