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败诉的戏拍完,整个剧组整整三天都笼罩在一片沉默里。
文牧野没有安排新拍摄。
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苏洛的状态更差了。
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除了高囿圆能进去送点流食,谁也不见。
王千源试着去敲过一次门。
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音痛苦,完全变了调。
接着是苏洛沙哑到听不清的声音。
“让我静静。”
王千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的叹了口气,走开了。
苏洛不是在闹脾气。
他是在积蓄力量。
为了那最后一场,也是最撕心裂肺的一场戏。
三天后,剧组重新开工。
拍摄地点,是在县城一个废弃、临时搭建的简陋法庭外。
这场戏,是张海在败诉后,面对赶来的几家记者,做出的最后宣告。
现场的气氛凝重的能拧出水来。
谭卓饰演的妻子阿芳,抱着年幼的女儿,站在法庭门口,哭的几乎昏厥。
王千源饰演的老李,一拳一拳的砸着墙,手背上鲜血淋漓。
群演们,都被这股真实的气氛感染,一个个眼眶通红,沉默不语。
苏洛,也就是张海,从法庭里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
他走的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瘦的脱了形,两颊深陷,眼窝乌青。
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蓝色工装空荡荡的,就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法庭外的台阶上,停住脚步。
几位扮演记者的演员围上来,将话筒和录音笔递到他面前。
“张先生,对这次的判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会继续上诉吗?”
苏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祈求,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缓缓的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工装的扣子,一颗,两颗……
扯开了里面那件更破、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汗衫。
他那皮包骨头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病痛折磨,显得狰狞。
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囚禁着他那即将腐烂的肺。
在场所有人,包括监视器后面的文牧野,都屏住了呼吸。
苏洛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咳的弯下了腰,咳的撕心裂肺,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高囿圆在人群外,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指甲掐进肉里,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终于,咳嗽停了。
苏洛直起身,再次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环视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撕裂、完全变了调的嗓音,朝着这片灰色的天空,嘶吼了出来。
“你们……不是都要证明吗?!”
“好!”
“我给你们证明!”
他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的暴起。
那双眼睛里,喷射出的不再是泪水,而是对这个不公世界的血泪控诉!
“我去医院!我开胸!”
“我把我的肺!亲手掏出来!给你们看!”
“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黑的!”
“看看我张海!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吼完最后一句,他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晃了晃,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海哥!”
“当家的!”
王千源和谭卓同时发出一声悲呼,冲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现场的群演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很多人捂着脸,失声痛哭。
那几位扮演记者的演员,也一个个双目赤红,拿着录音笔的手,在不住的颤抖。
“卡!”
文牧野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在现场响起。
他扔掉耳机,从椅子上冲了下来,一把抱住还瘫在地上的苏洛。
这个平时在片场铁面无情的硬汉导演,此刻哭得收不住了。
“苏洛……你踏马……你踏马是个疯子!”
苏洛躺在王千源的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落。
他想笑一笑,安慰一下哭成泪人的导演,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高囿圆分开人群冲了进来,跪倒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声音哽咽。
“苏洛,苏洛,你怎么样?别吓我……”
苏洛看着她,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微弱的说了一句:“饿……想吃……可乐鸡翅……”
高囿圆一愣,随即破涕为笑,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吃!回去就给你做!你想吃多少都给你做!”
这个男人还想着吃,还知道开玩笑,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他还没有被张海那个角色,彻底吞噬。
这场戏,成了呼吸这部电影中,最广为人知、也最震撼人心的名场面。
后来电影上映,无数观众看到这一幕时,都在电影院里哭到崩溃。
他们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演员能演出来的状态。
他们更愿意相信,屏幕上的那个人,就是张海。
他不是在表演,他只是在那个绝望的午后,做出了他人生中最痛苦,也最悲壮的决定。
这一天,苏洛的状态,让整个剧组都陷入了一种创作狂热里。
晚上,文牧野拉着摄影指导和灯光师,在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和几瓶啤酒,通宵讨论着最后一场开胸手术的戏该怎么拍。
“不能拍太血腥,不然就成恐怖片了。”
摄影指导抽着烟,眉头紧锁,“但又不能太隐晦,不然就没了那种直面现实的冲击力。”
文牧野灌了一口啤酒,眼睛里闪着光:“我不要血腥,我要的是一种……仪式感。”
“仪式感?”
“对。”文牧野把酒瓶重重的顿在桌上,“张海开胸,不是为了治病,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是一场献祭。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祭品,献给了这个冷漠、不相信眼泪的社会。所以,我们的镜头,要冷静,要克制,甚至要带一点点……神圣感。”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无影灯打下来,要纯净,要打出一道光束。医生护士的白大褂,要一尘不染。手术器械,都要在镜头里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整个过程,我们要用大量的特写。”
“特写张海那张苍白的脸,特写他那双空洞、望着天花板的眼睛,特写他眼角……最后滑落的那一滴泪。”
听完文牧野的话,摄影指导和灯光师都沉默了。
这最后一场戏,将是对苏洛演技的最后考验。
也是对他们所有人,专业能力的最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