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节?”
苏洛接过那张红头文件,眯着眼看了一下。
文件末尾,确实有几行手写批示,字迹苍劲有力,建议将呼吸作为华语电影的代表,去冲明年的柏林金熊奖。
“嚯,这面子可给的够大的。”苏洛把文件递给高囿圆,语气里听不出喜忧。
高囿圆看完,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这是好事啊!柏林电影节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出了名的关注现实、鼓励政治表达。呼吸的题材,正好对他们的胃口。要是能拿奖,对电影的国内票房和你的国际声誉,都是巨大的推动。”
“好事是好事,就是有点麻烦。”苏洛又瘫回了藤椅上,一脸生无可恋。
“去柏林,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得倒时差,吃那半生不熟的西餐。想想就头疼。”
“再说了,拿奖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钱,还得穿西装走红毯,跟一堆不认识的老外假笑,累不累啊。”
看着苏洛这副咸鱼样,魏东和高囿圆都有些哭笑不得。
别人为了能走上三大电影节的红毯,挤破了头,争得你死我活。到他这儿,反倒成了一件躲都来不及的苦差事。
“苏哥,这可是官方的推荐,不去不合适吧?”魏东小心的劝道,“这代表了上头对咱们这部电影的认可,对咱们工作室的认可啊。”
“我知道。”苏洛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去就去吧。不过得说好了,只参加开幕式和闭幕式,中间那些酒会、派对,一概不参加。还有,必须给我订能躺平的头等舱,再带上咱们自己的厨子,不然我宁可在家喂鱼。”
“没问题!”高囿圆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对魏东说,“魏东,你马上去办两件事。一个是,联系柏林电影节的组委会,提交报名资料。还有一个,马上召开宣发部门会议,我要亲自听你们的宣发方案。”
“好嘞!”魏东领了命令,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洛叫住了他。
魏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苏哥,还有什么吩咐?”
苏洛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眼神锐利专注。
“关于呼吸的宣发,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放弃所有娱乐化的营销手段。”
“啊?”
魏东愣住了。
不搞娱乐化营销?那还叫宣发吗?这些年,咸鱼工作室之所以能战无不胜,靠的不就是苏洛那些天马行空的、充满网感的娱乐营销手段吗?什么鬼畜视频、表情包大战、病毒式传播……
“苏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部电影,我们不把它当成一个商品来卖。”
苏洛的声音很平静,却一锤一锤的,砸在魏东心上。
“我们不炒作演员,不制造话题,不买水军,不搞粉丝控评那一套。”
“那……那我们宣传什么?”魏东彻底懵了。
苏洛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头顶那片被四合院屋檐切割成四方形的蓝天。
“我们宣传的,是电影本身。是那些在粉尘中挣扎的生命,是他们被漠视的尊严,是被遗忘的角落里,发出的最微弱,却也最顽强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盯着魏东的眼睛。
“魏东,我问你,我们拍这部电影的初衷是什么?”
“是……是为了那些尘肺病工人,为了引起社会的关注。”魏东被苏洛的气场镇住了,下意识的回答。
“对。”苏洛点头,“所以,我们的宣发,也要围绕这个核心来做。我不要你们去吹捧我的演技,也不要你们去预测票房。我要你们,把镜头对准那些真实的人。”
“去联系国家尘肺病救助基金会,跟他们合作。把我们电影的预告片,和他们救助的真实案例,剪辑在一起。我们每卖出一张电影票,就捐出一块钱给基金会。这个,要写在所有宣传物料的最顶上。”
“去联系所有主流的、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给他们提供最详尽的资料,让他们去做深度报道,去采访真实的尘肺病家庭,去探讨职业病防治法的漏洞。我们不要娱乐版面的头条,我们要社会新闻版面的专题。”
“还有,预告片。”苏洛的目光落在魏东手里的文件袋上,“第一版预告片,不要放任何激烈的冲突,不要放我开胸验肺那场戏。就用最安静的镜头,最克制的配乐。画面,就是张海在漫天粉尘里麻木的工作,在医院的走廊里孤独的等待,在家里看着妻子女儿时,那种想活下去,又知道自己活不下去的眼神。”
“预告片的结尾,只打上一行字。”
苏洛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出最后一句: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法自由呼吸的生命。”
听完苏洛的这番话,魏东呆立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在疯狂擂鼓。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感觉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瞬间涌遍全身。
电影宣发?不……这不是宣发。
炒作、话题、票房……这些他赖以生存的武器,在苏洛刚才那番话面前,渺小的不值一提。
这是用一部电影,去撬动一个时代僵硬的板块!
要的不是票房,是人心!是良知!
“我明白了!苏哥!我彻底明白了!”魏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在发抖,“我保证,这次的宣发,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我们不为票房,我们为生命发声!”
说完,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院子。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高囿圆走到苏洛身边,轻声说:“你这么做,不怕票房受影响吗?毕竟,现在的观众都喜欢看轻松、娱乐的东西。”
“会受影响,但不会惨败。”苏洛重新躺回藤椅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当一部电影,能够触动整个社会最柔软的那根神经时,它的力量,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等着瞧吧,这部电影,会成为一个事件。”
高囿圆看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温柔。
2010年春天,电影呼吸正式定档三月八日。
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宣传,只有一支极简又压抑的预告片,和一句为生命发声的口号。
然而,就是这样一部看起来毫无卖相的电影,却在上映前,就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国的,关于法制与良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