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最终票房定格在十五亿八千万。
这个数字引爆了整个华语电影圈。
咸鱼工作室,这个成立没几年的公司,凭借一部投资仅三千万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赚得盆满钵满,还直接推动了一项国家级法律的修订进程。
苏洛在国内的声望,也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不仅是会演戏的影帝,还是会赚钱的制片人,他成了一个符号,代表着良心和票房。
当外界媒体还在疯狂分析“《呼吸》现象”,试图从咸鱼工作室的成功中总结方法论时,什刹海的五进大院里,始作俑者苏洛,正指挥工匠在他新扩建的鱼池边上,搭建一个防腐木的葡萄架。
“师傅,这柱子再往东挪个十公分。”
苏洛穿着大裤衩,踩着人字拖,手里拿着把半旧的蒲扇指指点点。
“对,就这儿。回头我得在底下放张藤椅,夏天躺着,既能看鱼,又能遮阳,多舒坦。”
高囿圆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全网都快把你夸成圣人了,你倒好,躲家里琢磨怎么享受生活。”
“不然呢?”苏洛理直气壮的接过一片西瓜,啃了一大口,“电影拍完了,钱赚了,社会责任也尽了,我不享受生活,难道还跑出去跟他们开研讨会?多累得慌。”
高囿圆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宁昊和黄博走了进来,两人垂头丧气,像是被抽了主心骨。
“怎么了这是?”高囿圆有些意外,“看你们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无人区》的投资被人撤了呢?”
宁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一块西瓜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是黄博叹了口气,开口道:“老板娘,别提了。我们俩刚跟文牧野聊了会儿天。”
“然后呢?”苏洛啃着西瓜,含糊不清的问。
“然后就被刺激到了呗。”黄博苦着一张脸,“文牧野给我们看了几段你拍戏的花絮,就是你在那个破工棚里,胸口压着沙袋睡觉,还有每天只喝一小杯水的那些……”
黄博说着,打了个哆嗦。
“我跟昊子看完,回来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就觉得……我们之前拍的那些东西,跟过家家似的。”
宁昊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西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老板,我以前觉得,我拍《疯狂的石头》,拍《赛车》,已经算是够接地气,够了解底层了。可看了你在《呼吸》里的表演,我才明白,我那点所谓的了解,全是浮在天上的想象。”
“你演的那个张海,他不是在演,他就是。那个眼神,那个咳嗽,那个连喘气都费劲的劲儿,不是在工棚里真刀真枪的折磨过自己,根本出不来。”
宁昊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把他那本修改了无数遍的《无人区》剧本拿了出来,往石桌上一拍。
“我把这本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虚,越看越假。”
他抓了抓自己那本就不富裕的头发。
“我写的那些所谓的人性挣扎,所谓的西部法则,都是我坐在京城这舒服的空调房里,凭空编出来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人为了活下去,到底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我也不知道,一个常年跑大车的卡车司机,他的手摸上去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更不知道,戈壁滩上的风,刮在脸上到底有多疼!”
宁昊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盯着躺椅上的苏洛。
“苏老板,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是不是特像个骗子?”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高囿圆看着激动起来的宁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苏洛慢悠悠的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将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才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
“说完了?”
宁昊一愣:“啊?”
“说完了就坐下。”苏洛用蒲扇指了指石凳,“站着不累啊?影响我纳凉。”
宁昊被他这一下给整不会了,愣愣的又坐了回去。
苏洛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觉得剧本假,觉得人物虚,那是好事儿。说明你还有救,还没被那点票房成绩给冲昏头脑。”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我当初让你改《无人区》的本子,是让你在商业上别走死路,没让你在创作上偷懒。”
苏洛看了看宁昊,又把视线转向黄博。
“你觉得你写的东西假,怎么办?”
没等宁昊回答,苏洛就自问自答的说了下去。
“凉拌。”
“笔在你手里,腿在你身上。”
“你觉得不知道戈壁滩的风有多疼,那就去戈壁滩上站着,让它吹你三天三夜,不就知道了吗?”
“你觉得不知道卡车司机的手是什么感觉,你就找个大车队,跟车跑半个月,帮人装货卸货,不就知道了吗?”
“你觉得不知道在那种环境下人能干出什么事,你就去那些地方,找个小饭馆,找个加油站,蹲上一个月,听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司机都在聊什么,看看他们为了几百块钱的运费是怎么勾心斗角的,不就知道了吗?”
苏洛的语气很平淡,可宁昊和黄博听着,心里却是一震。
“我拍《呼吸》,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也不是因为我想拿什么奖。”
苏洛靠回藤椅上,懒洋洋的摇着蒲扇。
“我就是懒。”
“我懒得去演,懒得去琢磨怎么用技巧去模仿。”
“我觉得直接变成那个人,最省事。”
“你们俩,要是也觉得坐在屋里编故事太累,太费脑子,那就不妨出去走走。”
说完,苏洛闭上了眼睛,一副“我要睡觉了,你们自便”的架势。
院子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光斑。
宁昊和黄博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苏洛这话虽然糙,但一下就把他们俩给说通了。
对啊!体验!
苏洛能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折磨成那样。
他们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的电影,去真正地体验一次生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昊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因为激动更红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剧本,塞回包里,然后又一把拽住黄博的胳膊。
“博子,走!”
黄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啊?走?去哪儿啊?”
“去哪儿?”宁昊的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甚至带着点疯狂的亢奋,“去戈壁滩!去特么的无人区!”
“现在就走!买最近的一趟火车票!”
黄博人都傻了:“现在?不是,昊子,我这……我家里啥也没收拾呢。再说,咱们就这么去了,两眼一抹黑啊!”
“要的就是两眼一抹黑!”宁昊的眼睛亮得吓人,“律师第一次去西部,不也是两眼一抹黑吗?咱们就当是提前入戏了!”
说着,他也不管黄博的挣扎,硬是拖着他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宁昊又回过头,冲着藤椅上那个好像已经睡着的身影。
“老板,谢了!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黄博,风风火火的消失在了胡同口。
高囿圆看着这两人消失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苏洛。
“你就这么几句话,又把他们俩给忽悠瘸了。”
苏洛的眼睛掀开一条缝,嘟囔了一句:“什么叫忽悠?我这是为艺术指明方向。”
说完,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另一边,继续睡了过去。
高囿圆笑着,拿起桌上那杯苏洛没喝完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还是温的,有股清香。
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匠,看着快要搭好的葡萄架,心里想着宁昊和黄博他们这趟西部之行,怕是有得苦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