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弱了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火还在寒风里明暗不定的闪着。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的回了各自的板房或者帐篷,准备熬过又一个冻死人的夜晚。
黄博吃的满嘴是油,满足的打了个嗝。
这几个月心里憋着的那股邪火,好像顺着羊肉串的热气排出去了。
他看着宁昊抱着一件军大衣,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但那眼神里要把人逼死的癫狂劲儿,确实是没了。
眼神里倒是多了一种大哭过后,被掏空了的平静。
黄博心里对苏洛就是一个字,服。
宁昊像个走火入魔的武林高手,闭关修炼练的经脉错乱,眼看就要自爆。
苏洛这个看着不着调的大宗师溜达过来,没讲什么大道理,就递过去一串烤串。
“练啥玩意儿,先吃饭。”
一顿饭,就把人从悬崖边上给拉了回来。
黄博琢磨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圈里那帮搞艺术的,怕不是得把苏洛当神仙供起来。
他正准备过去拍拍宁昊,劝他早点回去睡觉,一个同样顶着锃亮光头的身影,端着半杯二锅头,走到了苏洛的折叠椅旁。
是徐山争。
他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从苏洛把剧本扔进火堆,到宁昊嚎啕大哭,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苏洛刚灌完最后一口可乐,正准备起身回自己那辆堪比房车的保姆车里睡个好觉,旁边就多了个影子。
他一抬头,看见徐山争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很纠结。
“苏……苏老弟。”徐山争嘴唇动了动。
他比苏洛年纪大,但在这一行,辈分从来不只看年龄。
苏洛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看不透的人。
“干嘛?”苏洛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花,“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得回去睡觉了,这鬼地方晚上能冻死人。”
他心里嘀咕,可别又来一个。
宁昊这疯子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这光头可别也犯什么艺术病。
徐山争被他这直来直去的态度噎了一下,本来在心里想了半天的词儿,全给堵了回去。
他看着苏洛那张年轻却写满“赶紧滚蛋,别耽误我睡觉”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烦恼,有点上不了台面。
可话到嘴边,不问出来,他今晚估计也睡不着。
《人在囧途》火了,让他从一个不温不火的电视剧演员,一跃成了有票房号召力的电影咖。
可火了之后呢?
他心里慌的很。
那部电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苏洛手把手喂出来的。
剧本是苏洛的,节奏是苏洛定的,连他和王宝墙之间那种奇妙的化学反应,都是苏洛在片场一点点调教出来的。
离了苏洛,他徐山争算个什么?
他还能拍出那样的喜剧吗?
这种自我怀疑,天天在他心里头扎着。
尤其是在《泰囧》大获成功,他被捧上“十亿导演”的神坛之后,这根刺就扎的更深了。
他怕自己就是个一招鲜。
他怕观众下一部电影就不买账了。
“苏老弟,”徐山争一咬牙,把杯里的白酒一口闷了,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我……我有点迷茫。”
“哦。”苏洛应了一声,裹紧了身上的鹅绒服,心里已经开始倒计时。
三十秒,三十秒说完赶紧滚蛋。
“《泰囧》之后,好多人找我,想让我拍续集,或者类似的公路喜剧。”徐山争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可我觉得,我好像被困在那个壳子里了。我怕我再也拍不出新东西,怕观众看腻了。”
他看着苏洛,眼神里满是恳求:“您说,喜剧的内核到底是什么?除了让人笑,它还能承载点别的吗?我怎么才能在商业和……和我想表达的那点东西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原来是这事儿。
火了之后开始焦虑了,既想继续赚钱,又想端着艺术家的范儿,结果把自己给整拧巴了。
这种心态,他前世在网上看那些成名导演的访谈,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德行。
他本想直接一句“想那么多干嘛,能赚钱不就行了”给怼回去,但看着徐山争那亮的反光的脑门,和眼里的真诚,改了主意。
毕竟这光头以后也是自己工作室的摇钱树,可不能让他也跟宁昊似的钻牛角尖,把自己给玩废了。
“老徐啊。”苏洛站起身,拍了拍徐山争的肩膀,指着远处黑漆漆的戈壁滩。
“你看那条路,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但你知道它通向哪儿吗?”
徐山争愣愣的摇头。
“它哪儿都通。”苏洛淡淡的说道,“你开上车,可能几百公里都看不见一个人,但也可能下一个拐角就碰见个加油站,里头有个姑娘正在等她的情郎。”
“也可能,你会碰上一个开着二手车的混子,带着他最好的哥们,一路向西,去参加他哥们的婚礼,结果路上碰到个想不开的文艺女青年,非要搭车去大理。”
苏洛随口把《心花路放》的核心故事线给秃噜了出来。
他懒得讲大道理,直接给个现成的故事框架最省事。
“你说的公路片,不一定非得是春运回家。”
“也可以是一个人失恋了,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他的朋友为了让他开心,就拉着他一路泡妞,结果闹出一堆啼笑皆非的破事。”
“一条主线,是两个男的在路上犯浑。另一条线,是那个女的自己也在路上经历各种人和事。两条线最后在某个地方交汇,男的放下了过去,女的也找到了新的开始。”
苏洛用最简单的大白话,描述了一个多线叙事的公路喜剧结构。
“你看,故事不还是那点破事吗?还是在路上,还是两个人。”
“但你把内核从回家换成放下,整个故事的味道就全变了。观众觉得新鲜,你呢,也能在里面塞点你想表达的,关于人生选择、关于告别过去的那些酸了吧唧的玩意儿。”
徐山争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那颗聪明的导演脑袋,被苏洛这几句话一下点通了。
一个电影剧本,故事完整,想法也新,既有商业元素,又有情感内核,就这么在几句闲聊中,清晰的呈现在他眼前。
失恋、散心、兄弟、泡妞、多线叙述、最终交汇……
这……这简直是天才的点子!
他看着苏洛,嘴巴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苏洛会给他讲一堆玄乎的艺术哲学,可没想到,对方直接扔给了他一个可以直接拿去拍的,成熟的不能再成熟的商业项目。
“苏……苏老师……您……”徐山争话都说不利索了,“您这……这简直是……”
“行了行了。”苏洛摆了摆手,“就这么个意思,你自己回去琢磨吧。剧本慢慢写,不着急。反正你先把宁昊这摊子事儿应付完再说。”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把一部看过的电影讲出来而已。
省的徐山争天天搁那儿焦虑,耽误以后给自己赚钱。
就在徐山争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就掏出纸笔记下来的时候,穿着红色羽绒服的高囿圆拿着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快步从保姆车那边走了过来。
她的脸在寒风中冻的有些发红,表情却带着兴奋和古怪。
“苏洛,”她走到跟前,把电话递过来,“刚收到的邮件,魏东转发的,信号不好,我让他念给我听的。”
“谁啊?大半夜的。”苏洛皱眉,他最烦在休息时间谈工作。
“柏林。”高囿圆说道。
“柏林?”苏洛愣了一下,“哪个柏林?”
“还能哪个柏林,德国那个。”高囿圆吸了口冷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魏东说,官方正式发来了邀请函。”
她顿了顿,看着苏洛,清晰的说道:“《呼吸》,入围了。”
苏洛脸上的表情都没了。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一连串的麻烦。
柏林?
德国?
那不是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而且,二月份的柏林,好像比这戈壁滩还要冷吧?
他打了个哆嗦,看着高囿圆兴奋的脸,一脸真诚的问出了一个让旁边刚获得灵感的徐山争差点一头栽倒的问题。
“去那儿……有暖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