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的捧杀策略,在头几天,效果出奇的好。
好莱坞是个名利场,也是个巨大的工厂。
那些在幕后工作的评委们,对自己参与制作的商业大片,有着很强的荣誉感。
当他们听说,那个被捧上天的东方演员,私下里竟然看不起他们引以为傲的作品时,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一下子就上来了。
盗梦空间在奥斯卡各大风向标奖项的预测榜单上,苏洛的最佳男配角赔率,开始出现明显的下滑。
哈维对此非常满意。
他悠闲的等着苏洛团队的恐慌和求饶。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求饶电话,而是一条让他完全搞不懂的消息。
他的一个眼线报告说,那位资深评委,以及其他几位在学院里极有分量的老派导演和演员,都收到了一份奇怪的邀请函。
那邀请函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写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很干净。
上面只有一句话:
“Come for noodles. - Su。”
“吃面?”
哈维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新的公关伎俩吗?”
他想不通。
但他隐隐觉得,事情又开始朝着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比弗利山庄。
一辆辆看起来挺普通的黑色轿车,陆续停在了苏洛租住的别墅门口,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防弹的。
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个个在好莱坞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的名字。
有头发花白,却精神头十足,拍了一辈子电影,拿过数次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泰斗级人物,姑且叫他斯皮尔伯格吧。
有曾经是银幕硬汉,如今是德高望重的老戏骨,在演员工会里说话分量很重的伊斯伍德。
还有几个是编剧工会和摄影工会里的元老级人物。
他们都是被小李子的大蒜禅勾起了好奇心,又接到了那封奇怪的吃面邀请函,抱着好奇又带点儿警惕的心思,一块儿来的。
他们以为,这会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充满东方情调的晚宴。
或许会有古筝表演,会有茶道,然后那个叫苏的年轻人,会委婉的为自己艺术势利眼的传闻辩解几句。
然而,当他们走进别墅的后院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长餐桌,没有水晶杯,没有穿着燕尾服的侍者。
只有几张在华夏很常见的折叠塑料大圆桌,和一些塑料凳子。
空气中,飘着一股他们从没闻过的、浓郁又霸道的酱香味。
那个东方年轻人,苏洛,正穿着一件沾了点面粉的围裙,站在一个简易灶台前,守着一口大铁锅,用一把大勺搅动着里面黑红油亮的酱汁。
他的对象,那位在柏林红毯上惊艳了所有人的高小姐,则和几个助理一起,在旁边的一个桌子上,将一盘盘五颜六色的东西摆好。
翠绿的黄瓜丝、粉色的萝卜丝、焯过水的豆芽、嫩黄的蛋皮丝……
看到他们进来,苏洛没有半分紧张,活脱脱一个招待街坊邻居的京城爷们儿,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嘿!你们来啦!来得正好,酱刚熬好,面也快出锅了!随便坐,别客气!”
他用的是英语,虽然带着一点口音,但非常流利。
斯皮尔伯格和伊斯伍德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懵。
这……这是什么情况?
高囿圆微笑着走上前,优雅的引导他们入座,并为他们倒上了从华夏带来的顶级大红袍。
“苏洛说今天就是朋友吃个便饭,希望大家能放轻松。”
很快,一大盆热气腾腾、刚过了凉水的白面条被端了上来。
苏洛亲自端着那锅香得逼人的炸酱,走到桌前,给每一位老先生的碗里,都浇上了一大勺。
“尝尝,老北京炸酱面。”
苏洛指着桌上的菜码,热情的介绍道:“喜欢什么就自己加,黄瓜、豆芽、胡萝卜……拌匀了吃,才够味儿!”
斯皮尔伯格看着碗里那坨黑乎乎的酱,和白花花的面,犹豫了一下。
他这辈子吃过全世界最顶级的料理,但眼前这东西,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学着苏洛的样子,用还很别扭的筷子将面、酱和菜码拌匀,然后挑起一缕,送进了嘴里。
下一秒,斯皮尔伯格的眼睛瞬间瞪圆。
劲道的面条,包裹着咸香浓郁的酱汁。
酱里的小肉丁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而黄瓜丝和豆芽的清爽,又完美中和了酱的厚重,让整个口腔里的味道层次变得无比丰富。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来自碳水和脂肪的,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幸福感。
“哦!我的上帝!”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脱口而出,斯皮尔伯格便不再说话,埋头大口大口的吸溜起来,完全不顾什么餐桌礼仪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一时间,整个后院,只剩下此起彼伏、酣畅淋漓的吸溜面条声。
哈维嘴里那个清高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此刻就是个热情的厨子,挨个给这帮好莱坞的泰斗们添酱、加面。
他没有跟他们聊一句关于电影的话题。
伊斯伍德问他,熬酱有什么秘诀。
他说:“没什么秘诀,就是得用五花三层的猪后臀尖,肥瘦得当,切成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丁,先煸出油,再下酱。酱呢,得用六必居的干黄酱和天源的甜面酱,按二比一的比例调,小火慢熬,熬足一个钟头,让酱和油充分融合,这叫酱熟油亮。”
斯皮尔伯格问他,为什么炸酱面要配这么多菜码。
他说:“这叫讲究。春天吃香椿、掐头去尾的豆芽;夏天就得是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秋天还有新上市的白菜……吃一碗面,四季都在里头了。”
这些好莱坞的老头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听苏洛聊京城的胡同,聊四合院里的葡萄架,聊冬天怎么在结冰的后海滑冰车。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奥斯卡热门候选人吃饭,而是在跟一个热情好客的京城朋友,进行一场最真诚、最质朴的文化交流。
在好莱坞这个虚伪的名利场,他们已经几十年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
这里没有公关,没有算计,没有言不由衷的吹捧,只有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的炸酱面。
那晚,斯皮尔伯格吃了三碗,伊斯伍德吃了两碗半。
走的时候,伊斯伍德还恋恋不舍的看着锅里剩下的酱。
临走前,斯皮尔伯格拍着自己滚圆的肚子,郑重的对苏洛说:“苏,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一个能做出这么好吃炸酱面的人,一个愿意花一下午时间为我们这些老家伙做饭的人,他绝对不可能是个傲慢的人。”
伊斯伍德也点头附和:“没错。这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场奥斯卡晚宴,都要吃得舒心。小子,以后来我的牧场,我请你骑马。”
当这群在好莱坞有最终投票权的老家伙们,心满意足的走出别墅时,他们心中关于苏洛是个艺术势利眼的疑云,早就被那浓郁的酱香冲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仅不觉得苏洛傲慢,反而觉得,这个年轻人,真实、坦诚、有趣。
他身上有种好莱坞早就失传的、属于黄金时代匠人的质朴精神。
哈维的捧杀阴谋,在一碗小小的炸酱面面前,不攻自破。
他那些通过流言蜚语造出来的隔阂和偏见,被苏洛用最直接、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轻易的就给填平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哈维的耳朵里。
当他得知,自己想孤立的对象,竟然用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学院里最顽固、也最有权势的保守派一锅端了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规则,在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东方人面前,显得无比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