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环,一条挺萧条的商业街。
深秋的下午,阳光没什么温度,秋风卷着地上的黄叶打着旋。
一家挂着“已倒闭”牌子的“赵家小厨”门口,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满脸憔悴,头发花白,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厚夹克沾满了灰尘。
他就是老赵。
他旁边,堆着几个破旧的行李箱和一堆锅碗瓢盆,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房东刚刚把他从店里赶了出来,连带着那些卖不出去的桌椅板凳。
老赵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猛吸了一口,呛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烟雾绕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悔恨、不甘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想当年,他在剧组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副导演之一,手底下管着几百号群演,哪个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递烟倒茶?
尤其是那些没背景、想出头的小演员,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死活。
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脸。
清秀,干净,眼神总是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苏洛。
当年在《天龙》剧组,那小子不就是个底层的群演吗?
自己怎么刁难他的来着?
好像是让他大冬天跳冰水,还是让他一遍遍的从山坡上滚下来?记不清了,反正没给过他好脸色。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当初自己眼里的垃圾,几年时间,就成了整个华语影坛都得仰望的人。
戛纳影帝,奥斯卡影帝,百亿票房的制片人……
这些名头,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赵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自嘲的笑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自己对他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给个好脸,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惨?
说不定还能攀上关系,在他的工作室里混个差事。
可惜,没有如果。
就在他后悔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街对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看着有点冷。
老赵浑身一僵。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苏洛!
他怎么会来这里?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吗?
老赵下意识的想缩起脖子,把脸藏起来,假装不认识。
可对方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洛牵着高囿圆的手,慢悠悠的穿过马路,走到了老赵面前。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开口嘲讽,只是蹲了下来,和老赵平视。
“赵导,”苏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好久不见。”
一声“赵导”,让老赵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他离开剧组,自己开了这家赔钱的饭馆,所有人要么叫他“赵老板”,要么叫他“老赵”,现在,更是有人指着他鼻子骂“老赖”。
他抬起头,看着苏洛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羞愧,难堪,还是害怕。
“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老赵沙哑着嗓子,挤出这么一句话。
苏洛摇了摇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老赵,又自己点上一根,吐了个烟圈。
“我就是路过,听说你这儿的盒饭不错,想尝尝。”苏洛说的很随意。
高囿圆站在一旁,看着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苏洛,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家伙,明明是专程赶过来的,偏要装出一副偶遇的样子。
奥斯卡影帝,蹲在路边跟一个落魄的副导演抽烟,这画面要是被记者拍到,明天又得是头版头条。
老赵愣住了,看看苏洛手里的好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烟屁股,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没有接,只是把烟头狠狠的摁在地上。
“店都倒了,哪还有什么盒饭。”他声音里一点劲都没有。
“没关系,”苏洛指了指他身边那些锅碗瓢盆,“家伙事儿不都在吗?就用这些,随便炒两个菜,给我装一盒。我给钱。”
老赵抬起头,盯着苏洛。
他盯着苏洛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来,但对方的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让他难受。
这是在施舍吗?还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羞辱自己?
“我……我不做!”老赵咬着牙说。
苏洛也不生气,他站起身,从高囿圆手里拿过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放在了老赵身边的一个破箱子上。
“五百块,买你一盒盒饭。两菜一汤,米饭多点。”
苏洛说:“我在这儿等你。你要是不做,我就让我的司机去对面的五星级酒店买。不过,我还是想尝尝赵导你亲手做的。”
说完,他拉着高囿圆,走回了保姆车,把车窗降下来,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那几张红钞票在秋风里翻着,老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赵的身体抖了起来。
他想把那钱扔回去,想冲着车里的人大吼,但他没有。
他看着那几张钱,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污垢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马路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了当初在剧组,自己是如何将几十块的群演费扔在地上,让那些年轻人像狗一样去捡。
他想起了苏洛,那个腰杆总是挺直的年轻人,是如何被自己一次次刁难,却从未低过头。
现在,轮到他了。
只不过,苏洛没有把钱扔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他的行李箱上。
哭了很久,老赵终于擦干了眼泪。
他手抖着拿起了那五百块钱,然后默默的站起身,从那堆锅碗瓢盆里,翻出了一个煤气罐,一口炒锅。
他走到街对面的小菜店,买了一块肉,两个青椒,一个土豆。
保姆车里,高囿圆看着这一幕,轻声问苏洛:“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洛看着窗外,老赵正费力的点着火,笨拙的切着菜,眼神有些放空。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当年在剧组,他从来没让我吃过一顿热乎的盒饭。”
苏洛轻声说:“今天,我想让他亲手给我做一顿。这顿饭吃完了,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
半个小时后,老赵端着一个泡沫饭盒,脚步蹒跚的走到了车窗前。
他的脸被油烟熏得黑一块红一块,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气儿。
他把饭盒递了进去。
苏洛接过来,打开。
青椒肉丝,土豆丝,米饭上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苏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味道怎么样?”老赵紧张的问,声音有些沙哑。
苏洛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还行。就是盐放多了点。”
老赵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去,他看着苏洛,嘴唇动了动,低下了头:“那五百块……太多了。”
“不多。”苏洛又扒拉了一口饭,“我这人吃饭挑剔,这是请赵导你这位‘特级厨师’出手的价钱。”
说完,苏洛从钱包里又拿出两百块钱,递给老赵。
“这两百,是饭钱。刚才那五百,是定金。”
苏洛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我那个四合院,还缺个会做饭的厨子。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干。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八千。”
老赵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苏洛,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百般刁难、看不起的年轻人,现在却向他伸出了手。
他明白过来。
苏洛这是在宽恕他。
老赵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他接过那两百块钱,攥在手里,然后对着车里的苏洛,深鞠了一躬。
苏洛没有再说什么,他升上车窗,对司机说:“开车。”
保姆车开动了,从后视镜里,苏洛看到老赵还站在那,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一个劲儿的鞠躬。
高囿圆用纸巾擦了擦苏洛嘴角的油渍,轻声说:“你啊,就是嘴硬心软。”
苏洛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