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声音很急,三下连着三下,像是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下才聚焦。
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偏西的浅金色,斜斜地打在窗帘上。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半了。他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屏幕上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宋千瓷发的。
最早的一条是两点十分,问“你睡了吗”,后面隔了十几分钟又发了一条“醒了吗”。
再后面是三点多,“你不会还在睡吧”,最后一条是四点出头,“我在门口,开下门”。
方野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走到门口拉开。
宋千瓷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你终于醒了”的表情。
“懒猪,你怎么还在睡?!”她说。
方野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没定闹钟,就一直睡了。”
“晚上你要睡不着了。”宋千瓷偏头看他。
“那不会。”方野说。
“真的是猪,这么能睡!我要是不叫你,你都要睡到晚上了。”
方野耸了耸肩:“也不是不行。”
宋千瓷瞪了他一眼:“你忘了我们说好一起去吃晚饭了?”
方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都没到,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宋千瓷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门外拽,“刚刚好。”
方野被她拉出来两步,停了一下:“等一下。我洗把脸。穿个外套。”
“外套穿上,脸就别洗了。”
宋千瓷松开他,转身从门口的衣架上把他的外套拿下来,塞进他手里,又拉住他的胳膊往下走。
她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方野被她拽着下楼梯,一边穿外套一边问:“你怎么了?肚子这么饿?中午你也吃了不少。”
“我又没吃多少。”宋千瓷头也不回,“不像你,五片肉,一口就吃下去了。”
方野把外套拉链拉好:“那家烤肉味道不错,下次再去?”
“好呀。”宋千瓷说,“过阵子吧,不然天天吃,很容易腻的。”
方野点了点头。
两个人已经走到楼下。
宋千瓷这才松开他的胳膊,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方野注意到她刚才一直攥着他的手腕,手指用了不小的力气,像是怕他跑掉。
傍晚的光线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照过来,在地面上铺了长长的一片浅金色。
小区里的树刚刚抽出新芽,枝头挂着一点嫩绿。
方野正想着晚饭吃什么,目光扫过楼前的停车位,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的空位上。
车身很长,漆面很新,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沉稳的光泽。
方野偏头看了一眼宋千瓷,宋千瓷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
“咦,这里怎么有辆车?”宋千瓷说,语气像是刚发现。
方野见宋千瓷停住脚步,面带笑意,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没有揭穿她,走上前去,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身很长,线条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绕到后面,弯下腰看了一眼车尾的标。
贴的是奥迪A6。
他又绕到前面,看了一眼车头。
六横十二纵的进气格栅。
野直起身来,心里有了数。这是A8改的A6标。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这是王耀明送宋千瓷的车,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原因无他,宋千瓷父亲的身份比较敏感,送跑车什么的太高调了。
尤其宋千瓷还是在一中上学,开一辆跑车去学校,被同学看到传出去不好听。但如果只是一辆奥迪A6,那就好不少。
现在用车制度还没后世那么严,A6规格不算低,但没那么高调。
A8改A6,既给了外甥女一辆好车,又把外露的锋芒压了下来。
方野转过头,问:“你舅送来的?”
宋千瓷点了点头。
她把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多了一把车钥匙,黑色的,上面有奥迪的四环标志。
她朝方野晃了晃钥匙,眨了一下眼:“方同学,要试车吗?”
方野哑然失笑。他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说:“宋同学,想去哪?”
宋千瓷笑吟吟道:“走,送我去沙县大饭店。”
方野按了一下钥匙上的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一瞬间,车里的安静让他愣了一下。
外面的风声和小区里的鸟叫像是被一刀切断了,车厢里只剩下很低的怠速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内饰,木纹饰板、真皮座椅、中控台的布局规整,低调不失奢华。
如果从外面只看标,还以为这是A6。
但他刚才绕到后面的时候看了一眼排气管,八缸的布局。
这是A8,还是高配。
宋千瓷从另一边坐进副驾,关上门,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他。
方野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按键布局。
他踩住刹车,按了启动键。
V8发动机在车头下面低低地响了一声,怠速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没有顿挫,也没有多余的晃动。
方野把车开出小区,拐上主路。
他没有往小区附近的沙县小吃方向走,而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傍晚的车流不算密,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从四十提到六十,又从六十提到八十。
车身的响应很快,但不像跑车那样暴躁。
V8的动力储备很足,脚下不用踩深,速度就上去了。
过弯的时候方向盘的力度偏沉,但指向很准,车身没有多余的侧倾。
车长超过五米,但开起来并不笨重,变道的时候稍微带一点方向就能过去。
方野开着开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他喜欢开车。
之前开蒙诗诗那辆帕拉梅拉的时候他就喜欢,但那辆车太招眼了,而且不是他的。
这辆A8不一样,外表看着低调,开起来才知道底子有多厚。
他觉得这辆车很适合他,不张扬,但该有的都有。
宋千瓷坐在副驾上,一开始还看着前面的路,后来就偏过头来看方野。
她看到方野的嘴角翘着,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偶尔在路口减速。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还担心方野会觉得这种车太古板、太老气,年轻人都喜欢跑车,线条夸张的那种。
但方野开这辆车的样子,比开帕拉梅拉的时候还要放松。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
“喜欢吗?”宋千瓷问。
方野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点了点头:“喜欢!”
宋千瓷开心地笑了。
她笑得比之前更明显,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比她自己去买车还要开心!
她从决定让舅舅送车开始,就在想方野会不会喜欢。
她特意让舅舅挑了这辆,不要跑车,不要太张扬,但底子要好。
她不知道方野喜欢什么类型的车,但她猜方野会喜欢这种不显山露水的。
她猜对了。
方野又开了一段路,从一个出口下来,拐进一条车少的路,绕了一圈才往回走。
他开得不快,像是在熟悉这辆车的脾气。
宋千瓷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指一下路。
等方野把车开回小区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这车你平时开?”方野问。
“嗯。”宋千瓷把安全带解开,“不过我开得少,你要是想开随时拿去。反正我们住一个小区,钥匙你拿一把。”
方野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把钥匙从点火开关里拔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宋千瓷伸手把钥匙拿过来,然后从自己的钥匙扣上拆下一个备用钥匙,递给他:“拿着。以后你开车载我,不用每次都问我拿钥匙。”
方野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那把钥匙,伸手拿了过来,揣进口袋里。
宋千瓷把剩下的那把钥匙收回包里,推开车门下了车。方野也跟着下来,锁好车,两个人站在车旁边。
“走吧。”宋千瓷说,“说好的沙县,现在还去吗?”
方野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半了:“去。你开车还是我开?”
“你开。”宋千瓷把钥匙又掏出来递给他,“我喜欢坐你开的车。”
方野接过钥匙,重新解锁,两个人又坐回车里。
这一次方野没有往主路走,拐出小区门口那条路,朝沙县小吃去了。
宋千瓷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方野把车停在小吃店门口的停车位上。
车停稳之后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偏头看了方野一眼,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方野熄了火,把钥匙收进口袋:“到了。”
宋千瓷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店门口等他。
方野锁好车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店。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们,招呼了一声。
宋千瓷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
“还是拌面和炒米粉?”方野在她对面坐下来。
“嗯。”宋千瓷把菜单合上,“再加一碗扁肉汤。”
方野朝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板娘记下了。
等菜的间隙,宋千瓷靠在椅背上,看着方野。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干净。
她想起刚才他开车时候的样子,那种放松和专注混在一起的状态,是她很少见到的。
方野做什么事情都很稳,但开车的时候尤其稳。
她喜欢看他开车,也喜欢坐在他旁边看他开车。
“方野。”她说。
方野抬起头:“嗯。”
“以后周末我们开车出去吧。”宋千瓷说,“去远一点的地方,你不是说河边有绿道么,开车过去,然后骑车。”
方野把手机放下,想了想:“行。等天气再暖一点。”
宋千瓷点了点头。
老板娘端着两碗拌面过来了,又放下一碗扁肉汤和一碟炒米粉。方野拿起筷子拌了拌面,低头吃了一口。
宋千瓷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米粉。
两个人在小吃店里安静地吃着晚饭,窗外的天色从浅金变成了灰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A8在黑夜中也一样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