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惟忠把车停在距离万安寺山门外几百米的一处暗影里。
他降下一点车窗,独自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凝望着前方的山门。
夜色下,寺门口荷枪实弹的武警官兵,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杨惟忠摸出手机,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给苏南国发了条微信:“苏部,你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苏南国始终没有回复。
杨惟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焦躁与不安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初秋山里的夜本来就寒气重,黎明前这会儿更是冷得透骨。
车里没开空调,凉意顺着车窗进来,直凉到他骨头里。
他半靠在座椅上,一夜没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越过山头,破开深沉通透的黑暗,也照亮了万安寺巍峨的山门。
忽然,杨惟忠目光一凛,人瞬间坐直了。
只见大批人影从寺内缓步走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七十来岁的老者,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仪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老者身边簇拥着一帮四五十岁的中年干部,单看那做派和气度,平日里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手握大权的地方大员?
可此刻,这群人跟在老者身侧,硬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神色紧绷。
所有人都默契地落后老者半个身位,愣是没有一个人敢越雷池半步。
这老者,正是潘老。
杨惟忠眯起眼睛,目光在人群中仔细寻找,一张一张脸挨个辨认。
终于,他看到了苏南国。
可再他看清苏南国的瞬间,他心里猛地就是一沉,直接凉了半截。
按理说,以苏南国的身份地位,怎么着也得陪在潘老左右。
可现在呢?
他竟然是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跟几个年轻干部挤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着沉郁,猛地堵在了杨惟忠的嗓子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潘老一行人就在寺门外静静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十几分钟后,山道下方隐约传来引擎声。
杨惟忠探头看去,一辆黑色的丰田商务车正沿着山路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万安寺寺门前。
车子还没停稳,包括潘老在内的所有人,竟然齐刷刷地主动迎了上去。
电动车门滑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高挺拔的老者迈步下车。
因为那老者是背对着这边,且大半个身子被车身挡着,杨惟忠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潘老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竟堆满了客气与恭敬的笑容。
他身边那一众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干部们,更是个个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杨惟忠心里咯噔一下,疑云顿生。
潘老是何等人物?
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潘老摆出这副近乎谦卑的姿态?
众人众星捧月般将那位老者迎进了万安寺。
随着那扇厚重的朱漆寺门缓缓合拢,山门外再次归于一片死寂。
在说此时万安寺内,这刚被所有人迎进来的清癯老者,正是张教授与王院长连夜托关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大国手。
国内中医界泰斗,蓟令明。
蓟,蓟州之蓟;令,号令之令;明,天明之明。
蓟令明这三个字,在当今国内中医领域,那就是绝对的泰山北斗。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
国家保健委下属保健局的二号负责人。
说白了,这就是当代不折不扣的“御医”。
面对这样的人物,哪怕是潘老也不敢有半点托大。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他赶紧吩咐人搬来一把椅子,对蓟令明说:“蓟先生,一路劳顿,您快请坐。”
蓟令明却是不以为意地轻轻摆了摆手:“潘老,咱们之间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治病救人如救火,先看看老夫人的情况要紧。”
潘老微笑颔首:“蓟老说的在理,您这边请。”
潘老亲自走在前面引路,带着一行人进了禅房。
蓟令明到底是老派中医出身,诊疗的手法和屋里那群西医专家截然不同。
他甚至都没看床头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仪器数据,直接走到床边,屏息凝神,将手指搭在了潘老夫人枯瘦的手腕上。
禅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蓟令明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看到蓟令明紧缩眉头,潘老和潘立人对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
良久,蓟令明终于收回手,他没有说话,而是默然半晌,才缓缓说:“瓣膜闭合不全合并肺水肿......”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张教授和王院长立马像模像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连声惊叹。
“蓟老不愧是大国手啊!分毫不差!单凭一把脉,连仪器都不用,就能一眼看穿这隐蔽的病灶,真乃我辈楷模,心服口服,绝对的心服口服啊!”
面对这番露骨的马屁,季令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病,非常凶险。心力衰竭合并急性肺水肿,两者交织在一起,互相拉扯。说句托大的话,放眼全国,绝大多数医者碰上这情况,也只能是束手无策,我也一样。”
这话一出,潘老和潘立人脸上瞬间毫无血色。
禅房内鸦雀无声,只有几声,不知是谁发出的轻微叹息声。
只听蓟令明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尽力一试。要想把老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概率,不足三成。”
“什么?!”
“三成……蓟老,连您亲自出手,也只有三成把握吗?”潘立人的声音都打着颤。
张教授和王院长对视一眼,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在旁边解释说:“潘委员,蓟老说的是实情。这三成把握,已经是蓟老医术通神了。若是换作旁人来治,别说三成,恐怕连一成的希望都看不到啊。”
就在禅房内气压低到极点的时候,蓟令明的目光忽地一扫,落在了屋角的一件物事上。
那是只特大号的桶,桶里的热水早就凉了,只剩下些许微温的湿气。
“那是什么?”蓟令明指着水桶,随口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