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浪头翻涌起来,朝着被情网缠住的三个星宿席卷而去。
浪头很高,带着冥河深处那些沉睡灵魂的沉重呼吸。
三只星宿的瞳孔同时缩紧了。
他们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冥河深处的召唤,身体本能地在抗拒,但情网还在,月光还在,他们的挣扎显得虚弱而徒劳。
黑色浪头落下的那一刻,整片空间忽然又剧烈震动了一下。
陈舟脚下的小船剧烈摇晃,冥河的水面翻涌起巨大的波涛,黑色浪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哗啦啦地散开,化作漫天黑色的水珠落回河面。
整个碎片空间像被人攥住了猛力摇晃。
地面龟裂,碎片膜壁像玻璃一样碎裂剥落,露出后面一片更加广阔、更加空旷的黑暗虚空。
一股极其浓烈的悲恸气息从空间深处涌出来。
甚至连陈舟都莫名感到一股悲伤。
但好在他是邪祟,情绪这种东西本来也不应该存在于邪祟的体内,陈舟很轻易压下了这股不对劲的情绪。
同为邪祟的疫鼠甩甩脑袋,很快也清醒了过来,炸毛了。
“我靠,什么鬼东西又出来了?”
沈梁站在岸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进碎石里,浑身剧烈颤抖。
饕餮离他最近,庞大的身躯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洪水边缘,面色急速发白。
斗木獬发出一声长鸣,头顶独角上的月辉剧烈闪烁,上面附着的白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向根部蔓延,污染速度之快,连红袖种下的情绪屏障都挡不住。
陈舟的脸色一变。
他当机立断,抬手一挥,诡域瞬间张开,将斗木獬整只吞了进去。
紧接着,一把攥住沈梁和饕餮的衣领,把他们往后拖了数丈。
红袖的反应也极快,猩红丝线从情网中分出一股,将两人裹了进去。
陈舟心念一动,两道漆黑的憎恨之种同时打入两人的眉心。
憎恨之种带来的憎恨,与情网带来的痛苦,一同和那汹涌而来的悲恸正面碰撞。
饕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沈梁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齿缝间溢出低沉的嘶吼。
勉强稳住了。
陈舟这才抬起头,看向悲恸气息涌来的方向。
毕月乌的身体正在急速膨胀。
白色的粘液从他体内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撑得扭曲变形,四肢被拉扯到极限,骨骼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毕月乌很快炸开,粘液汇聚成一团巨大的白色肉块,肉块表面剧烈蠕动,几息之间就收缩凝聚,化成了一个身影。
白袍,无面,身形修长。
通体像白蜡浇筑而成,表面平滑光洁,没有丝毫纹理。
五官的位置只有几道极浅的轮廓凹陷,嘴唇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悬在半空中,四周的悲恸气息浓到了极致,浓得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咸腥的涩味。
仿佛有成千上万人在同一时刻放声痛哭。
陈舟站在船头,握着护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感受到了对方的位格。
很强,和三个星宿截然不同的层次感,像一条河面对一片海,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交谈。
甚至不在他之下。
“你是命官?”陈舟谨慎开口。
白色无脸男裂开了嘴唇处的缝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低声笑道。
“聪明。”
“你猜得倒是不错。”
“想必你就是玄裁从外州拉进来的那个盟友?想破坏白刑的计划?”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陈舟,嘴唇处的缝隙咧得更开了一些。
“就凭你?”
话音未落,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下一个瞬间,在胃土雉惊恐的目光下,那只白蜡般光滑的手已经按在了奎木狼的头颅上。
奎木狼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被情网剥离后的茫然与虚弱,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命官的手已经合拢了。
“噗”的一声轻响。
奎木狼的头颅被捏碎,白色的粘液从指缝间喷溅出来,四散飞溅。
命官的手掌一翻,那些飞溅的白色粘液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倒流回他的掌心,融入他白蜡般光滑的皮肤里。
命官嘴唇处的缝隙又咧开了一点。
“天哭之泪。”
“也赐予你尝尝。”
悲恸的气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暴涨,浓稠的白色雾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白色雨水。
白雾弥散,沉寂下来的地面沾染上雨滴,瞬间开始蠕动。
碎石、沙土、残垣断壁很快被雨水裹上一层白色的粘液。
粘液翻涌着,从中化出无数惨白的人形,通体雪白,面目模糊,张着嘴无声哀嚎,眼眶里流下两行白色的浊液。
陈舟立刻催动诡域,黑色的雾气从周身扩散开来,覆盖了身周数十丈的范围。
他把红袖、沈梁、饕餮和疫鼠全部护在其中。
然后他抬手一挥,数以千计的白骨诡仆从虚空中钻出,列阵挡在诡域边缘,灰色死气缠绕在骨架上,形成一层又一层防御。
但雨水拥有很强的感染性,即便陈舟拥有新的神格,不再依托已被天劫污染的里神格,也依旧很难抵抗这种白色污染。
诡仆骨架表面的死气迅速被白色粘液侵蚀消融,一具接一具的骷髅在哭傀的浪潮中化作白色的粘液。
红袖有些气喘,帮两个废物同事维持情绪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但她同时本体修为也是能达到归墟的恶鬼,她能看出眼前之人的不对劲。
红袖向陈舟方向靠了靠,低声表示,“少宫主,此人至少有接近九阶实力,不好惹。”
陈舟心头一震,接近九阶?
七恶受到无垢修为的影响,都被压制在了八阶的水平,他自己加上信仰敕封的临时加持,也能堪堪跨过八阶的水平。
一个接近九阶的战力,确实是一场硬仗。
疫鼠低骂了一声,大疫天猛地铺开,墨绿色的毒雾卷向白色的哭傀,试图将它们腐蚀驱散。
一支白色的土箭从远处射来,从哭傀的缝隙间穿过,刺向疫鼠的侧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