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句,冥河的声音就像被水吞没了一样,彻底安静了下去。
识海深处那些哗啦啦的水响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寂。
他莽吗……?
一来就是这种拼上性命去自爆的招数,到底是谁在莽啊?
陈舟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金色光壁。
命官临走前把日光阵留下了,金色的光壁厚实得像铁桶,把整片碎片空间封得严严实实。
热浪从头顶压下来,地面已经开始发烫。
疫鼠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爪子捂着肚子上的窟窿,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还是闭不上。
“大人!您刚才可太帅了!”
“您都没出手,命官怎么都被吓成那样了?”
“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笑死鼠鼠了。”
“不过鼠鼠刚才也感受到一股好可怕的气息,那是你的绝招吧?”
“好可惜啊,没有用出来,不然小小命官就直接被我们大人拿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尾巴翘得老高。
饕餮庞大的身躯往陈舟旁边一蹲,粗声粗气地附和道:“少宫主威武!”
只有剑怀霜一脸担忧,大人居然会主动解除白骨化身的状态。
那一定说明,当时的情况相当凶险,未必比他们所见那般轻松。
“大人,您的身体……当真无碍?”
陈舟:“无事。”
剑怀霜闻言略微点头,但眉间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
而红袖,则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娄金狗,又看了看周围一圈日光阵,淡定说道:“别急着开心,有麻烦了,我们出不去了。”
疫鼠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确实忘记这一茬了。
是啊,他们来青州的时候就被昴日鸡阴了一手,要不是大人窃日成功,他们也无法摆脱日光阵。
“那我们……困在这儿了?”
饕餮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后脑勺,粗声道:“哦,这个阵法能量很弱的。”
“最多百年,眨眼就过啦,阵法没人维持运作,自然就能解除了。”
疫鼠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眨眼就过?小胖你是不是没脑子,你睁大眼睛给我眨个试试!”
饕餮被拍得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沈梁喘着粗气,平复了心绪,摇摇头,对饕餮说道:“呆子,我们是十万年的恶鬼,百年时间对我等漫长的生命,确实只算匆匆一瞬,不值一提。”
“但少宫主是要做大事的人。”
“他只有百年的时间,百年过去,中州的界域就碎了。”
饕餮这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啊?”
“那,那怎么办?”
沈梁接着道:“不过少宫主可以联系大帝宫。”
“您是大帝宫认可的继承人,只要召唤大帝宫降临,您进入大帝宫,就可以再从别的出口出去了。”
“少宫主不是在自己的领地安置了黑泥潭吗。”
“届时应该可以从那里离开。”
陈舟摇了摇头。
“日光阵能隔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我方才试过了,大帝宫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全都被日光阵屏蔽掉了。”
“日光阵虽然不具备什么攻击性,但隔绝能力非常强。”
“我在阵法内部,联系不到阵法之外。”
疫鼠脚步一顿,尾巴耷拉了下来。
沈梁听完,也是一筹莫展。
剑怀霜和疫鼠互相商量对策。
但红袖从始至终一直站在旁边,手里那把团扇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只在最后陈舟看过来的时候,和陈舟对视了片刻,轻轻一笑。
好,她明白少宫主的意思了。
红袖目光低垂,看着蜷缩在自己脚边的那团白毛身影。
娄金狗从刚才命官逃走到日光阵合拢,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
他四肢蜷缩,脊背微弓,脑袋伏在她的脚边,双眼紧闭,眼角的白色泪水还在不断地渗出来。
不似白色粘液那样浓稠,像稀释过的牛奶,沿着他灰白色的毛发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的表情是痛苦的。
眉头紧皱,齿缝间偶尔溢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翘着的。
仿佛一人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歇脚的地方,甚至带着几分心安,几分餍足。
红袖垂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就杀了他吧。”
疫鼠抬起头:“哈?”
红袖眼眸低垂,依旧看着娄金狗,妩媚多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其他情绪。
“万鬼阵里,此处记忆碎片空间的阵眼就是他。”
“阵眼一旦彻底崩坏,整个碎片空间都会坍塌。”
“日光阵虽然隔绝一切,但也是建立在这片碎片空间之内,杀了他,空间坍塌的裂缝,足以让我们逃离日光阵。”
疫鼠愣了愣:“诶?好像有道理?”
但他随即又犹豫了,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娄金狗,又看了看红袖。
“可是……这狗玩意儿不是跟你有旧吗?你不心疼?”
红袖嗤笑了一声。
“十万年了,有什么旧能旧到十万年还放不下的?”
沈梁面色一僵。
谢谢,感觉自己有被攻击到。
红袖这个女人,嘴巴怎么这么脏啊!
指指点点!
红袖把团扇往袖子里一插,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淡淡的。
“再说了,也是他自己想死。”
她低头看了娄金狗一眼,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抖。
红袖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乐于助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陈舟点头。他确实是这个意思。
娄金狗虽然是被祥云钦定的未来员工,但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能突破日光阵的封锁。
杀娄金狗,是最简单的解法。
况且,陈舟心里有另外一层考量。
他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娄金狗这副模样,神魂里钉着七枚锁心钉,记忆区被钉死,情感区被封死,连最基本的自我认知都碎得不成样子。
浑身还带着白色污染,哪怕强行救下来带回枉死城,也未必是能用的好苗子。
一个被悲恸淹没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怎么打工?
陈舟相信,就算他死了,百草枯荣界肯定也会发力的。
被系统盯上的打工仔,就没有一个能逃脱给他打工的宿命。
所以不如直接宰了,与其做一条脏兮兮没人要的野狗,不如让他来世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能像正常人一样,拥有悲欢,能哭能笑,能恨能爱。
春来觉得风暖,冬来晓得手冷,见着心仪的姑娘会脸红,被人欺负了会攥拳头。
活得粗糙但实在,不再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悲恸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