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鸣珂并不知晓外界已经快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尾脉续上,他趴在榻上,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急促的震动将他吵醒。
传讯玉简在他枕边疯狂颤动,光幕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扫了一下,是苏清茉的传讯,连平时那点端庄都没了,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
“鸣珂,上神在不在你身边?”
“我联系不上他了。”
玉鸣珂撑起身子,后腰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回了一道传讯过去。
“上神进了龙魂墓,我在蜃楼城。”
“出什么事了?”
苏清茉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急切得很。
“暗金九尾的队伍已经到了青丘外围,就驻扎在日光阵边缘。”
“狐君按上神的吩咐,用幻术领域伪装城中一切如常,暂时没出纰漏。”
“但那支队伍很奇怪,领头的九尾在外围徘徊了一些时间,围而不攻,也没派人手和我们青丘接触。”
“然后它留下部众,自己却先掉头走了。”
玉鸣珂眉头皱起来,快速回问:“走了?去了哪?”
“小岐在暗中跟着。”
“她传回消息,那只暗金九尾正在往西边赶,方向和你那边一致。”
玉鸣珂的手顿了一下。
西边。
那不就是玄水域,蜃楼城?
苏清茉的传讯还在继续。
“我们没和那批狐族多交流,全都按上神说的,老实待在日光阵里。”
“那九尾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查不出来。它的气息和狐族很像,但又掺了别的东西。”
“我试过用幻术窥探,被反弹回来了。”
“上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他在龙魂墓里多久了?”
玉鸣珂咬着嘴唇,回了一句:“我这就去找他。”
他收了玉简,掀开被褥下床。
后腰的灵力流转到第七条尾脉的位置时,续接处传来一种异物般的阻塞感。
玄烟的手艺很好,但那条经脉毕竟是勉强接上的。
他扶着墙站了片刻,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推门出了济水阁。
蜃楼城的街道上有些乱。
水族们行色匆匆,搬运物资的、抬着伤员的、拎着水桶往城外跑的,整个城池都绷着一根弦。
石阶尽头是一条通往城东的窄巷,巷口挤着几个水族,正凑在一起说话。
玉鸣珂本来没打算停,但“地裂”两个字飘进耳朵里,他的脚步顿住了。
“……三号水寨的地基整个塌了半边,那东西从裂缝里钻出来,黑乎乎的一大片,跟树根似的,碰到就烂。”
“我亲眼看见的,老螺的手被缠了一下,半截手臂当场就干了,跟枯树枝一样。”
“他可是四阶的修为,连挣都挣不开。”
“六号水寨那边更惨,江鼍统领带着人过去了,但听说还有脏东西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玄岚大人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城里,玄烟大人刚从龙息泉眼出来,身体本来就虚着……”
“别说了,听从大人的安排,咱们赶紧搬东西吧。”
“照这个速度,地裂蔓延到蜃楼城,怕是也不会太久了。”
几个水族说完就散了,各自急匆匆地往不同方向跑。
玉鸣珂站在巷口,面色沉了下来。
树根一样的东西,碰到就烂。
他脑海里立刻闪过青丘地下的那些根须,和玄岚之前提过的裂谷异物。
这东西,和青丘地下的不是一样的吗?
他快步往城东方向走。
经过一间民房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敞开着大门,有几个水族幼崽缩在墙角,身上裹着水草编织的薄毯,面色灰白,嘴唇泛紫。
一个年长的水族正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只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几颗血色丹药,一颗一颗喂进幼崽嘴里。
那是陈舟给玄烟的血肉丸。
玉鸣珂站在巷口看了两息,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按照他的记忆,想要去往西境的龙魂墓,出了蜃楼城,还需要越过几个西境的水寨。
出了蜃楼城东门,水寨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木栈道在红雨里泡得发黑,浮桥歪歪斜斜,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远处传来打斗的声响。
玉鸣珂加快了脚步,忍着后腰的疼痛跑了起来。
距离蜃楼城稍远一处水寨,玉鸣珂不太清楚这是编号几,但情况比他想象的还糟糕。
水寨的木桩大半折断,寨墙半塌,原本清澈的河湾被染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
河床上裂开好几道深缝,裂缝边缘爬满了暗红色的根须,粗的如手臂,细的如发丝,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玉鸣珂看到刚为自己疗伤的玄烟,此时已经站在水寨最前线,黑袍下摆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巨大的金色龟壳从虚空中凝出,壳面上的年轮纹路一圈圈展开,层层叠叠地向外铺展,将根须挡在水寨外围。
江鼍带着十几个水卫在根须的间隙里穿梭,用长枪挑开靠近的根须,把受伤的族人往后拖。
他一边拖一边骂。
“这东西是吃什么长大的!”
“砍断了一截,剩下的还在长!”
玉鸣珂看到一根手臂粗的根须从侧翼绕过来,缠住了一个水卫的小腿,那水卫惨叫一声,小腿瞬间变成了灰白色,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江鼍冲过去一刀砍断根须,把那水卫拽出来,但被缠过的那条腿已经站不住了。
水卫皱着眉,抽出腰间长刀,直接挥刀,砍断了自己干枯的小腿,阻止腐烂继续蔓延到全身。
顿时,鲜血四溅。
玄烟咬紧牙关,龟壳向外推了一寸,把几根试图突破的根须逼退。
玉鸣珂一咬牙,直接冲了上去。
他右手一挥,水蓝色的灵力凝成一道风刃,切在离他最近的根须上。
根须被斩断,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但断掉的那一截还在蠕动,往河床里缩回去,很快就重新钻入地下。
玉鸣珂的心一紧。
这东西和青丘地下的根须一模一样,只是更粗壮,更活跃。
怎么回事?
蜃楼城不是明明已经有大阵隔绝红雨了吗?
就算蜃楼城的地下也有根须,但没有吸收太多红雨,怎么会突然苏醒,变得这么狂躁?
“玉长老?”
玄烟惊讶地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好。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
玉鸣珂没多解释。
看都看到了,他也不能放任自己不去管。
良心上他做不到,更何况玄烟才替他接上尾脉不久。
玉鸣珂剩下的六条尾巴展开,水蓝色的灵力裹住全身。
他冲到水寨寨墙的缺口处,双手连挥,风刃一道接一道地斩出去,把试图从缺口涌入的根须斩断。
那些根须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他靠近之后,涌动得更加剧烈。
有几根甚至放弃了正面的水寨,转而从侧面的河床绕过来,集中朝着玉鸣珂的方向蔓延。
玄烟也发现了这一点。
“它们在追你?”
玉鸣珂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但根须的动作确实变了,所有的尖端都调转了方向,密密麻麻地朝他涌来。
他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水寨的木柱。
根须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灵力全力输出,风刃切割的速度赶不上根须生长的速度。
一根细如发丝的根须从他防御的间隙中钻进来,扎在他的手背上。
剧痛。
玉鸣珂低头看见手背上的皮肤在迅速变灰,枯萎的纹路沿着血管往上爬。
他猛地把手抽回来,灵力集中在手背上,硬生生把那块变灰的皮肤剥离下来。
血淋淋的伤口露出来,痛得他直抽气。
“这东西会吸灵力!”
玉鸣珂吼了一声。
玄烟面色一沉。
他显然早就知道了,但此刻情况越来越棘手。
根须还在增多,水寨的地基开始松动,脚下的石板出现新的裂痕。
玉鸣珂正要把最后一根根须从水寨的边缘逼退,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水寨对面的河岸上,一根巨大的暗红色根须从地底拱出,像一棵枯树的根冠。
根须顶端缓缓裂开,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
一只兽从裂缝里走出来。
九条暗金色的尾巴在红雨中展开,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从头到尾看不到一根毛发。
它的身形似狐,却又比狐大出许多,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双目漆黑,看不见眼白,两团暗金色的符文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
玉鸣珂的呼吸骤停。
暗金九尾狐的视线扫过水寨,最后落在玉鸣珂身上。
它迈开步子,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暗红色的根须主动让开道路,像是在迎接它的到来。
玉鸣珂盯着那张脸,浑身发冷。
暗金色的鳞甲覆盖了大部分面容,但轮廓、眉骨、下颌的线条,隐约有几分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只狐狸。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深处,偏偏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
……
另一头,龙魂墓深处。
陈舟的手探入泉池,指尖触及水底的金色鳞片。
那些鳞片在他掌心下方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将整座圆形墓室照得通明。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从池底传来。
陈舟作为白骨祭坛,天生与血肉和灵魂打交道。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个灵魂的残片,非常虚弱,虚弱到几乎随时会消散。
应该是一条路,和池水中的龙息同源,但还携带着另一股更加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陈舟立刻猜到了这个灵魂的身份。
蜃龙老祖以身合道,龙元化入水脉,龙魂沉入地底。
所有人都以为龙魂已经彻底消散,但它的残片一直沉睡在泉池底部。
陈舟尝试将一缕死气探入池底,触碰到那个灵魂残片。
灵魂残片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一个沉睡多年的人被轻轻推了一下肩膀。
有反应。
但就在这一瞬间,泉池周围的石壁忽然裂开了。
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根须从裂缝中涌出,它们像血管一样搏动着,从四面八方朝泉池涌来。
陈舟站起身,诡域铺开。
根须撞上诡域的屏障,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陈舟立刻抬手,七情之火凝于掌心,黑色的火焰瞬间脱手而去。
但火焰落在根须上,丝毫没有反应。
根须的表皮上浮现出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泽,七情之火在表皮上滑开,根本没有渗透进去。
陈舟皱眉,后退数步,躲过根须的扑袭,右手转化为白虎骨躯,撕天爪再次刺向根须。
骨爪带着凌厉的寒光切下去,根须的表皮被撕开一道口子,但裂口内部涌出一层暗红色的不明物质,迅速把裂口堵住。
暗红的物质在接触到陈舟的骨爪时,竟然开始蔓延,沿着骨爪往他的手臂上爬。
陈舟猛地抽手,斩断那截蔓延上来的东西。
它落在地上,还在蠕动,形态和纹路已经在短短几息时间,变得和自己的骨爪几乎一模一样了。
“复制?”
陈舟低语了一声。
就这么接触了一瞬间。
陈舟发现,根须不只是复制了他的骨爪,还在吸收他的死气。
陈舟能感应到,每根根须在接触到诡域屏障时都会从屏障表面蚕食一小部分死气。
虽然量极微,但根须的数量太多了,积少成多,他的死气正在缓慢流失。
而更诡异的是,那些吸收了死气的根须表面开始发生变化,一部分根须的尖端凝出了灰红色的火焰,七情之火的能力被它们夺走了。
陈舟看着几根燃烧着灰红火焰的根须向他涌来,第一次感到棘手。
他的七情之火对根须无效,根须反而能复制他的能力。
根须越来越多,从墓室的地面、墙壁、穹顶渗透进来。
陈舟用撕天爪和情火交替攻击,击退了一批又一批,但根须无穷无尽,他体内的死气在持续消耗。
他退到泉池边,背靠金鳞。
金色鳞片的光芒还在池底亮着,那个虚弱的灵魂残片在光芒中微微颤动。
陈舟的目光扫过泉池底部,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根须在接近泉池边缘时,会有短暂的迟疑,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忌惮。
但很快它们又会继续往前,只是每次越过泉池边缘的那一瞬,根须表面会变得模糊。
这种模糊感,陈舟见过不少次。
是梦境外泄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