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李字军团主营外,一片黑暗。
偌大的军营连一盏探照灯都未曾开启。
火堆尽熄。
黑暗中,只剩下士兵们沉重的呼吸,以及大口咀嚼吞咽的动静。
肉排,烤禽,精细面饼。
这些平时只有世家子弟才能享用的特供,此刻正被他们大口塞进嘴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望向最中央的主营帐。
今夜,全军都在等一个人苏醒。
营帐外,李镇背着手,来回踱步。
“喂,老李。”
楚承昭斜靠在木柱上,手里抓着一只烤鸭,用力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开口。
“从监狱出来那小子,技术真顶得上研究员?”
李镇停下脚步。
“不用顶得上。”
“懂机械就行。”
他视线扫过主营紧闭的门帘。
“前三次排异都压住了。”
“这是最后一场手术。”
说完,他转过身望向第八区方向的无人地带,声音沉了下来。
“今夜谁敢踏进营地一步,就地格杀。”
楚承昭吐出一块骨头。
“我们三大军团,拢共也就绑了百十来个。”
“你倒好,一个人扣了快两百个,真不怕把第一区那帮老东西逼疯?”
阴影里,传来郑如来的声音。
“不绑这一票,全军将士能吃上这些?”
郑如来从暗处走出,盘腿坐下,点亮了同步器。
微光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条条信息弹出。
“立刻释放我族子弟!否则下月配给全面切断!”
“军团意图谋反?断了你们的粮线,等着饿死在荒原上吧!”
“二十四小时内,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否则后果自负!”
郑如来拇指拨过一颗佛珠。
“还以为会有一两家来谈谈条件,说说道理。”
他一条条往下看,声音越来越冷。
“不是断粮,就是威胁补给。”
“甚至......”
郑如来的手指停在最新一条消息上。
“区区几条看门狗,也敢扣留肖家人?”
“如果不把人跪着送回来,整个边境等着毁灭。”
来回踱步的李镇一停。
楚承昭转过头。
“谁发的?”
“第二区,肖家。”
郑如来关掉屏幕。
“季天临死后,刚上位的肖检察长。”
最后四个字拖得老长。
面对四大军团史无前例的联合暴动。
这些世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威胁。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边境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安抚一句呢?”
郑如来抬起头,迎着黑暗重复了一遍。
“......看门狗?”
“按雾先生所说,肖家背后是五族姬家。”
楚承昭掏出情报。
“看来,姬家是想当这个领头羊了。”
“这些世家,平日里在各区检察长那里多少还会碰壁,行事有所收敛。”
“明明实力相近。”
“可整个总署,唯有咱们四个镇守边境的司令,拿这些世家毫无办法。”
他看着李镇的背影,咬下最后一块鸭肉。
“逆来顺受久了......”
咔!
他将手里的骨头捏成了粉末。
“所有人都忘了,军团才是杀人最多的地方。”
话音未落。
“李司令!”
主营帐内,突然传来呼唤。
一道人影已至近前,营帐门帘才在身后重重落下。
实验台上,阴怀川的机械之躯已然复原。
曾经缺失的手臂和被贯穿的胸腔,被崭新的血肉与零件填满。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司令?”
李镇还未开口,短暂的失神后,阴怀川忽然拔高了音量!
“姬家叛变!”
他一把抓住李镇的手臂。
“江歧呢?傅仁呢?他们在哪!”
营帐外,郑如来拇指一拨佛珠,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营帐,隔绝了所有声音。
楚承昭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对不远处的亲兵低吼。
“传令,点火!”
几秒后,整个军营的火盆接连点燃。
连绵的火光照亮了黑夜,映出数万张带着血污的脸。
营帐内。
李镇抓住阴怀川的手,用力握紧,眼眶通红。
“怀川......”
这位杀伐果断的司令,此刻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一战......苦了你了。”
当阴怀川真正在眼前苏醒,李镇终究没能完全压住情绪,接连哽咽。
“阴参谋!”
傅智撑着实验台,脸色惨白,却急忙打断。
“不能大声讲话,更不能调动能力!”
“血肉和机械的接合还需要时间!”
阴怀川看了看傅智,又看向李镇。
他有太多疑惑要问。
不等他开口,李镇已将江歧留下的情报递了过去。
随后,李镇转身面向傅智,双腿并拢,重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恩不言谢。”
“以后在边境,李字军团就是你的家。”
傅智想还礼,刚一弯腰,眼前便是一黑。
连续的高强度手术,早已耗干了他的体力。
李镇一把扶住他,半扛着将他送出营帐,交给了楚承昭。
“带他去休息,用最好的药。”
等李镇返回,阴怀川已经看完了情报,视线却久久无法从纸上挪开。
“织命楼继承人整合后方?”
他抬起头,声音里满是错愕。
“不错。”
李镇在旁边坐下。
“跟着一位少女,一位背剑人?”
李镇点头。
“那小女娃实力不详。”
“但背剑人和王焕切磋,只是略逊一筹。”
越听,阴怀川心头的震动越是剧烈。
手段,资源,布局。
甚至连身边的高手配置都如此相似!
“年轮不过二十?”
阴怀川挣扎着想坐起来,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下一秒。
灵魂深处,一张布满锈迹的契约陡然收紧,封死了他所有的声音。
阴怀川大口喘着气,强行咽下了那个名字。
果然是他!
监狱,边境,第七区,第五区......
借着整个后方暴动的掩护,江歧恐怕已经去了第一区!
短暂的震惊后,阴怀川立刻回归了参谋长的角色。
“后方的动静,还得更大!”
“这些世家子弟,挑几个叫得最凶的家族。”
“直接做掉!”
李镇眉头微皱。
“我已经做得很过了。”
“再加一把火,第一区那些老东西,怕是会狗急跳墙。”
阴怀川摇头。
“雾先生很可能已经重返第一区。”
“他留下了命令,我们就不能让这场暴动冷却下来!”
阴怀川直视着李镇。
“他不会让我们因暴动,白白送死。”
李镇看着阴怀川,不再多问。
两人间的信任无需条件。
“好。”
话题转到第一区,阴怀川想起了仅有自己知晓的惊天之秘。
他放缓了声音。
“司令,若内战打响,回到第一区......”
“您还打算回去吗?”
李镇沉默下来。
营帐外冲天的火光透进门帘,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迫吃下的泥土,生母绝望的眼神,高高在上的嘲笑。
血色的记忆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被驱逐后,我做了很多年噩梦。”
“梦里,两个名字永远压着我,喘不过气。”
他声音低沉,重复着当年的审判。
“......永世不得返族。”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想证明那些留下的人都错了。”
李镇站起身,走到火盆前,跳动的火焰映着他刚毅的脸。
“当年,母亲为我取名为镇。”
“我本想等能镇压一切后,再回去把她的尸骨,带离那个肮脏的地方。”
“但现在,雾先生许诺,会确保内战时王座平衡。”
“若同阶而战......”
李镇低头,看着自己泛着金属冷光的双手。
“永世不停的噩梦,是时候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