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人,查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论了吧?”
夜风吹动观星长袍,李宿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裁决院的规矩,查完自然会走。”
顾弥在一旁接话。
“李宿星,你急什么?”
李宿星指了指同步器,放慢了语速。
“入世在即,我总得为家族考虑。”
“两位若是一直留在这,外人还以为我李家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他掸了掸袖口,意有所指。
“公告已出。”
“可别耽误了我和那三位素未谋面的兄弟,全力争夺。”
话音刚落。
突然!
一道微弱的传送波动,从庄园深处一闪而逝。
墨垠和顾弥脸色微变。
同一时间,四周阴影中,数道蛰伏的气息同时暴动。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波动的源头。
下一秒。
“呃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嗖!嗖!嗖!
空间扭曲,一道道人影几乎在惨叫响起的瞬间,便出现在药房之中。
李家的嫡系反应快如闪电。
可当他们看清房内的景象时,所有人全都僵在了原地,尽数失声。
刺鼻的血腥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烟尘散去。
角落里,一团蜷缩的东西在微微抽动。
李观渡。
此刻,他的四肢被拧成了麻花,萎缩着反折在身下。
森森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外。
胸口塌陷下去一个大洞,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刺耳碎响。
大块皮肉不翼而飞,伤口边缘凹凸不平,全是被生生撕咬出的痕迹。
他全身焦黑,翻卷的皮肉与碳化的组织粘连在一起。
唯独一颗头颅完好无损。
李观渡的眼球暴突,瞳孔完全涣散。
“呃......啊.......”
他喉咙里正不断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
药房里安静得吓人。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观渡??”
终于,有人用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短暂的停顿后,压抑的惊呼与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了?!”
“族内腹地!谁能把他伤成这样?!”
一个李家嫡系双目赤红,一步跨上前。
“有外敌潜入!”
“快!封锁庄园!开启所有阵法!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人群瞬间大乱。
墨垠和顾弥出现在药房中央。
当墨垠看到李观渡身上的焦黑伤口时,心跳猛地加快。
那场大火......
江歧真的在李家内部动手了!
他是怎么脱身的?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时,一声尖锐的叫喊压过了所有杂音。
“诅咒!你们看他的诅咒!”
这一嗓子,让整个药房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一个比外敌更可怕的现实。
李观渡跌落王座后,被诅咒反噬得夜夜哀嚎,全族皆知。
可眼下,李观渡神智尽失,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那些本该趁虚而入,吞噬血肉的诅咒呢?
一道道精神力瞬间交织成网,反复扫过李观渡残破的身体。
没有!
血肉之下,挣扎的人脸,无处不在的哀嚎,全都消失了!
“李妄!”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狂热。
“只能是李妄!”
越来越多的人挤上前,他们眼中再无李观渡的惨状,只有贪婪和希望。
甚至有人直接伸手,粗暴地翻开李观渡焦黑的皮肉,沾起鲜血送入口中。
“真的没了.......”
“残存的诅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根本不需要用力量和信仰去压制!”
“他的实验......真的成功了?!”
“诅咒......消失了!”
狂热的情绪彻底引爆了全场。
“必须找到李妄!他带着剥离诅咒的成果跑了!”
“这是我族崛起的唯一希望!”
墨垠冷眼旁观。
王座重创,族内大乱。
这些李家嫡系,没有一个人想复仇,没有一个人在乎李观渡的死活。
他们只盯着虚无缥缈的生路。
角落里,只有李观渡双眼涣散,不停地低吼着。
顾弥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墨垠。
这绝非计划之内的变故!
此时此刻,房间内,赶来的李家嫡系已经超过三十人。
她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视线汇集到了自己和墨垠身上。
这里的压迫感,远比悲惨之梦更令人窒息。
若要死战......
“李妄和你们同时归族!”
最先开口那人忽然转身,盯着墨垠和顾弥。
“两位裁决官,这事,不解释一下吗?”
嗡!
话音未落,一段影像被强行投射到半空。
画面里,正是第一区时,李妄手指几乎戳到墨垠脸上的那一幕。
两人剑拔弩张,杀意毫不掩饰。
“是我故意拖到三人到齐,再开启传送的。”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清晰盖过了所有嘈杂。
李煜抱着怀中的干尸,摇摇晃晃地走来。
“若不是我几番阻拦,李妄恐怕已经被锁进裁决院了。”
众人回头,自动分开一条路。
纵使每个人都清楚,李煜终生无望突破王座。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第六阶段立下的赫赫威名。
李煜走到墨垠身旁站定,环视四周。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也叛变了?”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反驳。
“不可能!我们当然信您!”
“李煜大人您支持李妄几十年,谁不知道?”
“您怎么可能害他!”
众人窃窃私语。
李煜当年经历那般惨剧,仍对李弘冀俯首称臣。
这份气魄和对家族的忠诚,无人质疑。
“李家谁都可能叛变,唯独您不会。”
李宿星拨开人群,脸上又挂起温和的笑意,打着圆场。
“如果不是您镇守大门,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李妄的实验成功了!”
他转向墨垠和顾弥,微微鞠躬。
“更何况,两位大人能通过悲惨之梦,本身就证明了清白。”
“不过,二位的调查似乎也该结束了。”
“还请转告兰大人和司审判长,还我李家公道。”
身边立刻有人大声附和。
“对!这是我族家事!”
“眼下监狱正缺人手,抓捕李妄,就不劳裁决院费心了......”
一群疯子七嘴八舌,生怕裁决院把希望抢走。
顾弥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墨垠却依然看着李煜。
李宿星倒也罢了,作为入世和信仰的载体,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他不明白,李煜为什么要帮他们解围。
李煜根本没看墨垠。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李观渡身上。
江歧的话,在脑中回响。
【怎么会呢?】
【我是来拯救他的。】
转移诅咒,剥夺位阶,留下一个连死都做不到的躯壳。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李煜看着李观渡还在不断翕动的嘴唇。
世人听来毫无意义的嘶吼和呢喃。
在他的重瞳深处,零碎的音节与口型,正一点点拼凑。
组合成了那场噩梦中,江歧留下的最后一个句子。
【在无尽的痛苦中忏悔。】
【然后......祈求我取走你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