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迎着江歧的视线,罕见地沉默了。
最终她撇开了头,什么也没说,冷着脸独自朝殿外走去。
江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抛出了更具体的条件。
“记住,欲望和执念藏着掖着的,不要。”
“与进食,杀戮,掌控有关的,不要。”
“剩下的你自己判断,毕竟在王庭滞留的时间,你比我长多了。”
江歧给出了最后的底线。
“宁缺毋滥,最后的人我要亲自过目。”
安淼还在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古怪标准,一时没跟上。
见她没反应,江歧的语气平淡下来。
“能办好吗?”
“......是!”
安淼一个激灵,立刻大声应下。
“没问题!”
江歧伸出右手。
“对了,把空间装置给我。”
安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还没捂热的资源双手奉上。
虞晚抓着齐纵横的袖口,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切。
这些针对怪物的离奇约束,越听她越是怀疑。
眼前的空想家,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温和,平静,甚至......心思细腻得可怕。
当心底的恐惧彻底消散,最大的疑惑浮了上来。
“爷爷,你怎么会在第一殿?”
她看着齐纵横的一身朝服,怎么也想不通。
“而且都干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说来话长......故事以后再讲给你听。”
齐纵横拍了拍虞晚的手,转头看向正在清点资源的江歧,语气忽然一变。
“给我孙女单独弄一座殿宇,吃喝问题,你也得给想办法解决。”
江歧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在这爷孙俩身上扫了一圈。
“我一个人还没招进来呢,这就打算直接住下了?”
齐纵横老脸一横,理直气壮。
“怎么?我九百多年的家底,还换不来你一点待客之道?”
“行行行。”
江歧懒得跟他争。
“殿里空着也是空着,不差你们几个。”
齐纵横却没有借坡下驴,神色反而郑重起来。
“五殿交锋在即,意味着黑暗时代的那些老东西要一个个醒过来了,外面只会越来越乱。”
他盯着江歧的眼睛。
“尤其是百年间从未现身的神灵。”
“我本就在给她找出路,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能说服一位殿主。”
齐纵横环视着空旷的殿宇。
“你我在旁,头顶上还有使徒盯着,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听得这个消息,江歧眉头微皱。
神灵复苏?
新生代的较量里,纯血者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解放带来的第二条命。
而作为战争手段的神降,在五祖这一级别面前基本没意义。
尤其是张宰道,连星门都能怼回去。
迄今为止,除了诺梵,整个白塔议会几乎没太大存在感。
是因为祭品难寻的缘故,导致众神归隐?
江歧一边想一边朝殿外走去,同时对齐纵横递了个眼色。
齐纵横会意,转身对虞晚温声安抚。
“安心待着,剩下的交给爷爷和空想家殿下。”
虞晚用力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偏殿,视线尽头,莉莉丝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殿宇边缘,眺望云海。
江歧没去打扰。
“我之前就奇怪,韩征说虞晚对任何食物都没兴趣。”
“但在污染区,她偏偏对莉莉丝提纯过的血肉精华来者不拒,连吃不腻。”
眼见身旁的脚步慢了一拍,江歧微微侧头,语气笃定。
“以血肉食......”
“在人类世界食欲不振,因为她本就是一只真正人形种的后代?”
齐纵横望着身后已经重新半闭的偏殿大门,轻轻点头。
“没错。”
江歧冷笑两声。
“这就是你最开始的计划,以完整的怪物之躯去繁衍后代?”
“没想到一个进食的细节,就让你看穿了。”
齐纵横闭上眼睛,叹息一声。
“可惜,我这条路无法复刻。”
江歧脑中闪过虞晚在污染区与天门外的种种表现。
身体孱弱,畏光,浑身灼痛,失去行动力。
最重要的是,她的实力甚至在人族中都排不进前列。
“唯一的优点是,我的后代无需沉眠。”
齐纵横微微垂头,第一次露出了挫败之色。
“但这孩子不仅身负怪病,战力甚至比不上稍微成功一点的融合体。”
他停下脚步,声音嘶哑。
“我失败了。”
江歧久久未语。
齐纵横透过翻滚的云海,俯视着下方无尽的污染区。
“你看这五殿之上,从成员到使徒,哪个不是疯子?”
狂风将他的朝服吹得猎猎作响。
“可就是由这一个个难以控制言行的疯子拼凑而成,王庭却能高悬天顶,压得人族连头都抬不起。”
江歧忽然开口。
“以你的实力,纵使天倾,死的也不会是你。”
“赌上一辈子,甚至搭上自己的儿子和孙女,值得么?”
身旁忽然传来苍老的笑声。
“没经历过黑暗时代的饥饿之灾,你不会懂的。”
齐纵横转过头,眼神复杂。
“代价不算什么,痛楚也没问题。”
“唯有实力的弱小,才是一个文明真正无法逆转的缺陷。”
江歧沉默着。
如此说法,和盲女十分类似。
“我孙女的事不用你管。”
齐纵横重新望向远方。
“我这把老骨头一天不死,天下总有她一处容身地。”
他话锋一转,忽然变得极具压迫感。
“但灭世教派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
“你......当真能解开这一死局?”
江歧微微仰头,任由冷风拂面。
人族这一侧,既有张宰道和五祖那般极致自利的枭雄,也有命女和秦王这样坚守百年的英豪。
如今又多了一个彻底投入怪物阵营,既为亲人,也为文明求存的齐纵横。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江歧摇摇头,收回视线。
“不过,我确实有另外两条路。”
齐纵横刚刚黯淡的眼眸中,瞬间又光芒爆射。
“正如为总署祛除污染,改天换地。”
江歧伸出左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也许某一天,我能让整个世界,都在江河天倾之下。”
“当王庭落地,此世再无黄沙,融合体自然也再不需污染之心。”
齐纵横盯着江歧褪色的轮廓,眼中的光芒渐渐散去,也放轻了声音。
“那么......代价呢?”
江歧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转而伸出了右手。
“盲女说白塔议会里,可能存在着中立混乱的唯一支柱。”
“混沌之神,卡俄斯。”
“祂能容纳万物,也能终结一切,力求将世间规则尽数重归混沌。”
“第二条路,就是吃了祂。”
齐纵横终于收回了目光,表情也重新归于平静。
“原来如此,集齐混沌与秩序,加上可供万物生长的葬土......”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谁知道这家伙到底醒没醒?
若浊世浩劫前连个影子都没有,根本无处可寻。
这条路,甚至比第一条还要虚无缥缈。
两人的沉默间,远处莉莉丝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扯远了。”
江歧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马上去第二殿给使徒看病,顺便借命泉解决点麻烦。”
“但走之前,还有件事想请齐老解惑。”
齐纵横点头,静待下文。
“关于魔女......”
江歧斟酌着词句。
“她的本体是什么?第一殿里还有她的族人吗?”
齐纵横的老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小子,打听得这么细,你该不会是动摇了吧?”
江歧却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她也要进碎境,我必须弄清楚。”
“我遇到过一个女人,穿着和身形都和朔明曜十分相似。”
齐纵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认真的?”
“非常确定。”
江歧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也很是疑惑。
“只是我当时力竭,又恰好主动封存了力量,没能看清长什么样。”
“最麻烦的是,那人目睹了我战斗的全过程,甚至见证了空想权柄的存在。”
江歧重复了当初听到的四个字。
“王不见王。”
“如果在我和魔女一同进入碎境的这段时间,她恰好返回王庭......”
“第一殿与第三殿必将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齐纵横看着江歧不似作假的表情,连连摇头,声音也沉到了谷底。
“不可能。”
“我在第一殿待了上百年......绝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