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珠盯着地窖里几十只装满精盐的木箱，眉心紧锁。
沉吟片刻，她才开口问道：“叶统辖，这批盐要怎么运进宫？”
叶无忌正靠在木柱上打哈欠，闻言愣了一下：“啊？直接装车运进去不就行了？”
“你当高泰祥的人都是摆设吗？”段明珠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春风楼外面肯定早就被盯得很紧了。咱们只要往外搬盐，立刻就会被发现。”
“而且就算能运出去，进宫的路上还要经过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有高家的亲信把守，一旦他们开箱查验，这批盐照样保不住。”
叶无忌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苦着脸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扛着两千斤盐，从屋顶上飞进皇宫吧？我轻功再好，也没那么神。”
段明珠咬唇思索片刻，忽然眸光一亮：“有了！我可以去找城中的盐商帮忙。”
“盐商？”叶无忌有些疑惑。
“对。”段明珠点了点头，“大理的盐政和你们宋国不同。我得先给你讲清楚，你才能明白为什么要找盐商。”
叶无忌立刻来了精神。他最喜欢听这种实用的消息，连忙道：“那你快说，我洗耳恭听。”
段明珠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大理的盐井主要分布在云龙、诺邓、弥沙等地，其中又以诺邓的白盐最为出名。”
“早年间，这些盐井都由段氏皇室直接管理。朝廷还设立了盐课司，专门负责征税和盐务分配。”
“可自从高泰祥掌权后，他便将盐课司的官员尽数换成了自己人。名义上是替朝廷管理盐政，实际上却把盐井全都攥在了高家手里。”
叶无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百姓吃的盐从哪儿来？”
“民间流通的盐大致分为三种。”段明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种是官盐，由高家控制的盐课司统一发售，价格最贵，每斤要三十文。”
“第二种是私盐，是一些小盐贩偷偷从盐井运出来的。品质参差不齐，但价格便宜，每斤大约十五到二十文。”
“第三种是寺庙盐。天龙寺等大寺也有自己的盐井，所产之盐主要供僧侣和香客使用，偶尔也会对外售卖，价格居中，每斤二十五文左右。”
叶无忌听得连连咂舌：“好家伙，高家这是把盐当成摇钱树了。”
“何止是摇钱树。”段明珠冷笑一声，“大理百姓本就不富裕，官盐的价格又这么高，许多人根本吃不起。”
“所以私盐贩子才会越来越多。可高家为了保住利益，派兵四处抓捕私盐贩。私盐贩一旦落网，轻则罚款、充军，重则直接砍头。”
“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买官盐，或者私下去找盐贩子。”
叶无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你们段家就眼睁睁看着高家这么做？”
段明珠脸上掠过一抹苦涩：“我们段家又能怎么办？高家掌握着军权，盐课司的官员也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就算想插手，也无从下手。”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高家之所以能逐渐坐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控制了盐政。”
“他们每年从盐税中抽走大笔银子，用来收买将领、养兵买马。我们段家却越来越穷，连宫里的开销都快支撑不住了。”
叶无忌听到这里，才明白大理皇室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高家正在一步步掏空段氏的财力。等段家彻底失去钱粮，便再也无力与高家抗衡了。
“所以你想找盐商帮忙，是因为……”叶无忌试探着问道。
“因为城中有几家经营多年的盐商，祖上便与我们段家有些交情。”段明珠解释道，“他们表面上向高家交税，私下仍在帮我们。”
“他们手里有运盐的车队，也有自己的门路。只要让他们出面，把咱们的精盐混进他们平时运送的货物里，就能悄悄送进宫去。”
叶无忌听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郡主高明！这法子好，借力打力。高家的人就算盯着咱们，也查不到盐商头上去。”
段明珠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这事还得看你愿不愿意冒险。”
“冒啥险？”
“那几个盐商虽然心向段家，但做生意也要考虑风险。”段明珠认真地看着叶无忌，“如果事情败露，他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倒霉。”
“所以你得亲自去见他们，给他们一个承诺，让他们相信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叶无忌有些犹豫：“可我一个外乡人，又人生地不熟，他们凭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手里有精盐。”段明珠指了指那些木箱，“你刚才也看到了，这批盐的品质远胜大理本地的盐。”
“只要你愿意分一部分给他们转卖，他们自然愿意赌一把。”
叶无忌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咱们得提前说好，这批盐最多只能分出三百斤。”
“成交。”段明珠答应得十分痛快。
两人商议妥当，立即分头准备。
段明珠派人联系了几家信得过的盐商，约他们夜里到城南一处废宅会面。
叶无忌则让张顺带着几个丐帮弟子，趁着夜色把三百斤精盐分装成小包，准备作为见面礼带去。
一切准备妥当时，暮色也渐渐笼罩了大理城。
段明珠换上夜行衣，腰间系着软鞭，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显得格外干练。
叶无忌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短打，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临出门前，他还抓了一把瓜子，揣进了怀里。
“走吧。”段明珠在前面带路。
两人避开春风楼的正门，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
夜色沉寂，街上偶尔有巡逻官兵经过，火把的光在街巷间来回扫过。
段明珠熟悉城中的地形，带着叶无忌专挑偏僻的小巷行走，远远看见巡逻队，便提前避开。
叶无忌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嗑瓜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段明珠实在忍不住了，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消停点？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在这儿吗？”
叶无忌嘿嘿一笑，连忙把瓜子收了起来：“不好意思，郡主。我这人一紧张就想嗑瓜子。”
“你紧张什么？”段明珠有些无语。
“我怕被抓啊。”叶无忌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人胆子小，最怕打打杀杀了。”
段明珠无言以对。
这家伙方才在屋顶上杀高家护卫时可没半点手软，此刻却又装起胆小来了。
两人又走出一段路，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段明珠脚步一顿，立刻拉着叶无忌躲进旁边的门洞里。
门洞十分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叶无忌能闻到段明珠身上淡淡的香气，也能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段明珠同样意识到彼此贴得太近，身形微僵，脸颊渐渐发烫。
偏偏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妄动，只能屏住呼吸，强忍着这份尴尬。
叶无忌却没察觉她的窘迫，只探头向外张望，想确认巡逻队是否已经走远。
他稍一挪动，肩膀便不慎碰到了段明珠。
段明珠身形一僵，抬手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嘶……”
叶无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他连忙捂住嘴，将声音咽了回去。
巡逻队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两人这才从门洞里出来。
段明珠脸上的红意还未褪尽，却故意板起脸，没好气地说道：“下次离我远点。”
叶无忌揉着腰，神色无辜：“郡主，这可不能怪我，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你……”
段明珠被他噎得无言以对，只能转身继续赶路。
两人很快抵达城南的那座废宅。
宅子已经荒废多年，院内杂草丛生，半边屋顶也已经坍塌。
段明珠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随后，她带着叶无忌走进了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