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在下来安顿袁大人,乃是洪经略的意思……”
朱应升放下茶杯,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转为恭敬,“洪经略可是极看重袁大人的,他老人家也是希望袁大人上任之后,能全力配合咱们五省经略衙门,招抚云贵的残明文武与地方武装,在湖南修复城防、安抚流民,替咱们大清把湖广这个前线稳下来。”
袁廓宇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几分。
洪承畴看重他,他是知道的,在他从原职动身之前,洪承畴给他写的亲笔信里,也已把这些期许说得明明白白。
他在江南池太兵备道任上管过兵、管过粮、管过刑名,面对舟山的张名振入江,他也多有措施,虽没打过大胜仗,但也没出过大纰漏。
洪承畴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稳当,可眼下湖广的局面,真不是“稳当”两个字能兜得住的。
“那是自然。”袁廓宇双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一丝忧色,
“不过,之前我在江南的时候,也是历过那重庆陆贼和舟山贼合伙大闹镇江的事,当时陆贼杀了马总督,大败管效忠和巴山,我们江南可谓是混乱了好一阵。
这次来长沙之前我也是听说,两月前荆州会战大败,洪经略柯提督的兵马全军覆没,陈泰大将军殉国,湖广更是深受陆贼和夔东贼所威胁。如今湖广的情势,比我当初在江南时,怕是更加恶劣了几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虽然这层楼已经被家丁封死了,但他在江南养成的谨慎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朱应升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可能是真心觉得好笑,就像一个老农听见小孩问“蝗虫会不会把天吃掉”时的那种笑。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折扇哗啦一声甩开,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落款是某位江南名士。
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和自信:“袁大人呐,你这是让之前江南那场乱子吓着了啊。”
朱应升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推心置腹:“如今天下,我大清占其八。残明偏安一隅,自己还窝里斗得不可开交。
再说一言,老弟我负责策反云贵西营将领,根据我的内线情报,云贵那边很快恐生大变,孙可望和李定国都快撕破脸了,哪还有工夫来管湖广?
就算重庆出了个能打的残明宗室,但就靠那陆贼又能蹦跶得了多久?就算他真是什么定王殿下,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他把“定王”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笑话的包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哗啦哗啦地摇着折扇,语气愈发笃定:“再厉害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就坐在这长沙城里好好瞧着吧,等这次洪经略清缴干净这湖广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朝廷再调集兵马,那陆贼想挡?也是螳臂挡车罢了!”
袁廓宇听他把话说得这么满,心里纵然虽还有几分忐忑,也不好再说扫兴的话。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半信半疑的表情。
朱应升是洪承畴身边的红人,掌握的消息自然比他多。既然对方这么笃定,自己一个刚到任的巡抚,再多嘴便显得不识好歹了。
他放下杯子,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点头称是。
朱应升见他点头但并未完全说服的模样,更是来了兴致,再度举起茶杯敬他,嘴角依旧挂着自信的笑。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暖洋洋的。窗外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一线惨淡的天光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端着茶杯的手上。
“敬未来。”
朱应升的声音像是在念一句早已写好的判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笃定:
“此刻你我两人对坐于此,都应该庆幸,我们将是站在胜利的一方。”
闻言袁廓宇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一笑倒是真心实意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
天下大势,八分在大清。洪承畴坐镇武昌,手握五省军政大权。荆州虽然败了,但除了湖广之外,大清根基还未动摇,大清仍是优势,无敌的八旗大军根基也是犹在。
而他袁廓宇,从一个小小的降臣做到了偏沅巡抚,只要他把湖南稳住了,日后封疆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举起茶杯再与朱应升轻轻一碰。
“敬朝廷。”他说。
两人仰头饮尽了杯中茶,朱应升放下杯子,拍了拍手,声音在雅间里回荡。
一个守在门口的家丁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朱应升侧过头去,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回来对袁廓宇笑道:“洪经略特意予我交代过,袁大人有经世之才,一定要好好协助你将接任湖南巡抚的事情办妥。
我已将经略大人的意思交代给了长沙府衙,交接文书都备好了,大概后日袁大人就可以正式接印,今日嘛,咱们大可庆祝,不醉不归。”
他说到这里突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促狭:
“我听说,这酒楼班主最近来新买了几个雏儿女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不必说,那模样,啧啧,更是水灵可人,嫩得能掐出水来。你我今日便边吃边听曲儿,慢慢消遣……”
袁廓宇在江南官场浸淫多年,对这种安排早就见怪不惊。
他不像朱应升那么放得开,但也知道这是官场往来的寻常套路,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平白生疏了关系。
于是他微微欠身,客气地拱手道:“多谢朱大人盛情招待。”
朱应升给门外探头家丁一个眼神,门外候着的家丁应声而去,不多时,楼梯处便响起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流水般的小二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楼来,每个人都逐一在楼梯口被家丁拦住,上上下下搜了身,连袖口和腰带都被捏了个遍,然后才陆续被放行。
他们端着食盘鱼贯而入,在朱应升和袁廓宇面前一一摆下菜肴。
袁廓宇低头去看,这些菜大多是湖广的地道风味。
红油赤酱的鱼头卧在白瓷盘里,鱼眼圆睁;腊味合蒸的腊肉切成薄片,油光透亮,肥瘦相间,底下垫着的豆豉蒸得软烂入味;东安子鸡的鸡块嫩滑,浸在金黄色的醋椒汤汁里;还有一大盆甲鱼汤,汤色奶白,枸杞和党参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鸡鸭鱼肉全都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袁廓宇在江南待了这些年,江南菜精细是精细,但总觉得不够味,如今见了这一桌子地道的湘菜,口中竟不自觉地生了津。
这边上菜还没上完,那边又有小二端着碗筷杯盏上来,熟练地将桌上的茶壶茶杯撤下去,换上了酒壶和酒盅。
酒壶是锡打的,壶身上錾着暗纹缠枝莲,一开盖,窖香型的酒气便溢了出来,浓烈醇厚,是地道的湖广老酒。
小二手脚麻利地给两人摆好碗筷,筷子是乌木包银的,搁在牙白的瓷筷枕上,倒也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