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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逆子

作者:一凡石字数:2.7千字更新时间:2026-07-22 08:01:19
第594章 逆子

从长沙返回武昌的船上,郑幕友睡得极差,几度失眠。

朱应升死了。

朱应升是洪承畴麾下负责策反西营将官的核心,替大清招降了数十员残明总兵、参将的能人,就这么死在了一双暗藏尖锥的筷子和一把藏在琵琶里的短刃底下。

对方死得极惨,浑身上下被捅了十几刀,最后一刀贯穿脖颈才断的气。

郑幕友得知消息赶到长沙的时候,灵堂已是设起来了,但如今湖广刺杀屡见不鲜,来慰问的同僚的也都是风声鹤唳、担惊受怕,许多人甚至只敢让家仆代替自己出面。

袁廓宇倒是没死。

这位即将上任的偏沅巡抚命大,那女刺客在他大腿上扎了一刀,又在腰上捅了一下,但两刀都没伤着要害。

不过此人已彻底吓破了胆,郑幕友去探望的时候,袁廓宇躺在床上,脸色比床帐还白,大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屋子里烧着三四个炭盆他还喊冷。

他抓着郑幕友的手不放,眼眶凹陷,声音抖得像是筛糠:“郑先生,请你替我跟洪经略说,在下不做这个巡抚了,让我回陕西老家吧,做个富家翁便是,这湖南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干呕,屋子里一片愁云惨雾。

郑幕友劝了大半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将“朝廷恩典”、“经略器重”、“前途远大”这些好话说了一箩筐。

袁廓宇也只是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前途?”

最后郑幕友只得留下一封洪承畴的亲笔慰问信,无功而返。

此刻船靠武昌码头,天色已近黄昏。

江风由长江水面上灌过来,冷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郑幕友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踩着跳板上了岸。

码头上依旧热闹,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从跳板上鱼贯而下,鱼贩子扯着嗓子叫卖今天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鱼,空气里弥漫着熟悉气味。

可郑幕友没心思看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在想关于长沙的事情,他接下来该如何与洪承畴汇报。

朱应升死了,袁廓宇废了,长沙那边好不容易搭起来稳定局势和策反班子一下子折了顶梁柱。

这封汇报该怎么措辞,才能不让经略老大人太过忧心,又该如何处理,他在船上打了一路的腹稿,到此刻还未定下。

还没等他走下码头石阶,府里的老管家已向前几步过来接他。

这管家跟了他许多年,一向稳重,此刻却满脸焦灼。

他凑到郑幕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听了对方一席话,郑幕友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那张原本就因为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面孔,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

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若不是在码头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他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步,步子又急又重,官靴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愈发的快。管家在后面一路小跑都跟不上,只能一边追一边喘着粗气。

他唯一的儿子,郑元庆,趁他去长沙的这段日子里,常常夜不归宿。

管家说,少爷每天天擦黑就换了便服溜出去,天亮了才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候甚至两天不照面。

问他去了哪里,他只道是跟朋友吃酒,再多问两句就发脾气摔东西。管家不敢管,夫人管不住,府里上下都拿这个小祖宗没办法,只有老爷才能压得住。

郑幕友一路快步穿过武昌城的大街小巷,脑子里翻涌的已不是长沙的公务,而是家事。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老来得子,他夫人生郑元庆的时候已经三十好几了,差点难产死了。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结果惯出了这副纨绔德行。

去年洪承畴帮了他一把,给那小子谋了个府学廪生的名额,指望他读读书,再利用经略衙门的关系,随便弄个官职镀金,在往上抬。

结果这小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学堂当成了点卯的地方。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趁着他不在武昌出去出差的时候,直接夜不归宿了。

郑幕友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帽子歪了他也不扶,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

到了府门口,他猛地一把推开迎上来的门房,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郑元庆住的东跨院。

院门虚掩着,他咣当一声推开,院子里空荡荡的,几盆兰花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也没人收拾。

厢房的门开着,床铺极度纷乱,茶壶里的茶是凉的,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郑幕友眉头皱得更紧了,管家明明说少爷今早回来后一直在府中,未曾见他离开。

他转身出了东跨院,让管家跟着他一起把府里上上下下、前院后院、厨房柴房、花园假山、甚至连茅厕都翻了个遍。

下人们点着灯笼满府找人,喊“少爷”的声音此起彼伏,找了小片刻,愣是没找到。

郑幕友站在正堂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色愈发阴沉。他的目光在府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院子最深处那座小院落上,那是他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他在宅子里加班处理公务的地方,平日里除了他自己和打扫的老仆,谁也不准进去。

他迈开步子,独自朝书房走去。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他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慢慢走过去,随即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烛台上的蜡烛已被吹灭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暮色,将这满屋子的书橱和案牍映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暗影。

在那张堆满了卷宗的紫檀木大案后面,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半开的抽屉。

对方听到门响,那身影猛地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桌沿上,疼得“哎呦”一声,手里的东西也差点掉在地上。

就见那郑元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袍,头发胡乱扎了个髻,几缕碎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

脸上一对黑眼圈又深又重,面色蜡黄,一看就又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待他看见门口站着他爹,郑元庆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手里的东西一本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抱在怀里,又觉得不对,赶紧放回抽屉里,然后又觉得放回去也不对,整个人慌得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郑幕友看着自己儿子这副鬼样子,胸口一股火腾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厉声喝道:“你来我书房作甚?!鬼鬼祟祟的!”

郑元庆脸色煞白,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又尖又飘:“没……没什么,爹,你你终于回来了,我就是……就是进来找本书看。”

他说着就想往外溜,脚下挪动,身子故意侧着挡住身后的抽屉,肩膀几乎擦着他爹的袖子蹭过去。

“站住!”

郑幕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的手瘦,但劲儿出奇地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郑元庆的手腕上。

郑元庆挣了两下没挣开,疼得龇牙咧嘴。郑幕友也不说话,就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把这小子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

那脸青灰青灰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这模样,怎么可能是进来找书看的?

他跟着洪承畴二十多年,从关外到中原,见过的细作、骗子、叛徒,哪一个不比郑元庆演技好,哪个不是从这种慌乱的眼神里露出马脚的?

他一把将郑元庆拽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厉声道:“去,把我的棍子拿来,所有人全部退出去,把院门关上,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进来!”

管家不敢多嘴,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片刻后,一根三尺长的硬木棍便被送到了郑幕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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