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遮蔽了郑义等人的视野,十步之外所有人和物都被雨幕模糊成了晃动灰影。
郑义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前方朦朦胧胧的无数人影在泥浆中翻滚厮杀,那些人影无穷无尽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整片天地都被这座雨夜修罗场所塞满。
闪电划过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更远处的景象,营门外还有更多敌军源源不断地涌动。
清军似乎算不上精锐,那些清兵盔甲看上去比例不算高,但一股脑冲来数量很多,于闪电中泛着冷光,刀矛如林,一波接一波地朝营门方向压过来。
他扫了一眼营区旁边的舟山营防线方向,那里同样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雨幕传过来,似乎比眼前这般还要更加惨烈。
眼下赤武营遭到了清军如此孤注一掷的猛攻,想必舟山营那边肯定也是遭到了重点进攻。
他心里猛然一紧,他的大舅哥庞可大就在舟山营当燧发铳手。
那小子几个月前还是个在义勇营城墙上搬运箭矢的义勇军民兵,上次在蔡家岗打了一仗算是见了血,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能不能顶住?此刻对方是否受伤了?又是否还活着?
郑义恨不得现在就杀退眼前这些清军,然后飞跑去舟山营支援,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作为赤武营掷弹兵司的伍长,他的战场就在这里,他的任务是击溃来犯敌军,夺回赤武营的营门。
临阵脱逃、擅自脱离阵地去别的营区,按条例是要砍头的。他只能把对庞可大的担忧狠狠压进心底,咬着牙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场。
旗队长也看到了眼前清军的规模,脸上的表情短暂凝固了一瞬,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盯住了不远处一个清军的军官旗,那是一面川陕绿营千总旗,旗面被雨水浸透后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旗下还聚集了至少百余名清兵,正试图以这面旗帜为中心,不断组织指挥进攻。
“掷弹兵司!破虏雷准备!”
旗队长举起喇叭铳朝那面敌军旗方向一指,嘶哑的吼声穿透了暴雨。
郑义和同旗队的战友们纷纷从腰间斜挎的皮包里掏出破虏雷,他们的动作极快,手指在油布包裹中摸索着拉开防水层,掏出铸铁雷壳,随即弯腰遮住大部分雨丝,从而避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用油纸裹着的火折子。
火折子在暴雨中极难点燃,火折子顶端的火绒必须在身体遮挡下才能勉强保持干燥。
郑义将火折子凑到战友用身体挡出的那一小片无雨区域里,快速甩动火折子,火绒上亮起一团微弱的红光,又被雨丝打得滋滋作响。
他咬紧牙关把火折子凑到破虏雷的引信上,引信嘶嘶地冒着火花,被雨水溅得时明时暗,难以判断是否燃起。
他来不及多想,接着便跟着旗队长的口令奋力挥臂,将破虏雷朝那面敌旗方向狠狠投掷抛出!
共数十颗破虏雷同时出手,于灰蒙蒙的雨幕中划过数十道黑色的抛物线。
郑义紧盯着自己掷出的那颗雷,看着它翻滚着高高飞起,越过前方混战的人潮,朝那面清军把总旗的方向坠落,似乎还砸得一个清兵晕头转向。
然而预想中的连环爆炸并没有发生。
大多数破虏雷落在泥浆里,引信在飞行途中就被暴雨浇灭了,雷壳砸在清军的头盔和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便无声无息地滚进了泥里。
只有寥寥数颗幸运地没被雨水打灭引信,在清军人群中轰然炸开!
橘红色的火光在雨幕中一闪而逝,燃亮整个世界,爆炸的冲击波将数十余名清兵掀翻在地,残肢和泥浆一起被气浪抛向空中!
趁着爆炸的混乱,清军的千总旗摇摇欲坠,旗下的清兵惊叫着四散躲避,不少人被炸得晕头转向,有的捂着被弹片削掉的耳朵在泥浆里打滚,有的趴在泥水里不敢起身,还有几个被炸得满脸是血的清兵扔掉武器转身往后逃。
眼见只有零散破虏雷爆炸,旗队长恨恨地啐了一口,但脸上的失望只持续了一瞬。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突击时机。
旗队长当机立断收了在暴雨中犹如烧火棍的喇叭铳,拔出腰间的燕翎刀,刀锋划过雨幕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抽刀在手!杀啊啊啊啊!!”
掷弹兵司制式装备喇叭铳因太短,故而并未被军工局配备三棱刺锥。
闻令郑义抽出大家无数长刀向天,刀剑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闪电的映照下闪过一道人流寒芒,朝前方那面摇摇欲坠的千总旗猛扑过去!
他们与队形散乱的清军猛然撞在一起!随即便是互相互相砍杀捅刺叫骂,尽是刀光剑影,枪来刀往!
郑义一刀劈向面前一个清兵的脖颈,刀锋砍在对方的锁子甲护颈上溅起一溜火星,没能劈穿,但巨大的冲击力将那清兵劈得踉跄后退,一脚踩进泥坑里仰面摔倒。
郑义没有追击,因为两侧又有两个清兵同时挥刀扑来,一左一右,但对方似乎都没有甲胄,而且配合不算默契,看起来不像是老兵。
他急忙横刀架住左边的一刀,借势侧身闪开右边的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于雨幕中划出一道温热鲜血。
他用肩膀狠狠撞进右边清兵的怀里,将对方撞得一个趔趄,与此同时反手一刀捅穿了左边清兵肋下。
那清兵没有甲胄,只得闷哼一声,捂着肋下倒在泥浆里,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与泥水混在一起转眼便被冲刷得没了颜色。
郑义还没来得及拔出刀,第三个清兵已经扑了上来。他只得松手弃刀,一把抓住对方刺来的矛杆往怀里猛拽,那清兵被拽得向前一个踉跄,郑义趁势用额头狠狠撞在对方的鼻梁上,撞得清兵惨叫一声松开矛杆,捂住血流如注的鼻子蹲了下去。
郑义从泥浆里捡起那支长矛,挺矛便刺,矛尖捅进了蹲地清兵的胸口,拔出时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旗队长在前面带着头冲锋,他虽然腿上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战阵刀法却是凌厉,燕翎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转眼间便已砍倒了两个清兵。
其他掷弹兵紧随其后,片刻间便将这队残存的清军杀散。那面川陕绿营千总旗帜随之轰然倒在泥浆中,旋即被无数双靴子踩得面目全非。
然而战斗远没有结束,郑义刚喘了口气,雨幕中又涌出更多的清兵,清军的主力似乎正源源不断地从东门缺口涌入。
郑义环顾左右,发现身边的战友已经散落了许多,他自己的伍只有两个人还紧紧跟着他。
其他两个大概也不是死了,而是大雨中走散了,在混乱的人潮中失去了踪迹。
他没有时间去寻找他们,新的清军已经逼到了眼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泥浆,握紧手中那柄从清军手里夺来的长矛,再度扑向了下一个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