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旗下的清军军官也注意到了阎虎,瞳孔随即猛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或者说是避其锋芒。
他试图朝侧面移动,但他附近周遭同样是一片混乱,周围的乱兵互相推搡拥挤,将旗周围的空地早已被惊慌失措的乱兵塞满。
他急得满头大汗,拼命鞭打周围的士兵,嘶吼着让他们让开一条路,可溃兵如潮,大家都是在逃命,哪里还听他的号令?
正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焦头烂额之际,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巨熊咆哮,震得他耳膜发疼。
闻声清将猛地回头,随即便见到自己的亲兵们接二连三地倒在铁甲兵的刀锤之下,一个亲兵被斩马刀从锁骨斜劈到肋下,半个身子几乎被劈断!另一个亲兵被锤子砸碎了铁盔,脑浆混着鲜血溅了后面的人一脸。
那明军虎将正从那些倒下的亲兵中间踏过,铁靴踩着尸体,直奔他而来!
军官仓皇举起腰刀想要抵抗,可刀刚举到一半,眼前便是一道寒芒当空而至!
只觉一道弧光从右下方斜掠而上,速度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快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然后他眼前的视野变得奇怪起来。
周遭天地在旋转,漫天雨幕在旋转,周围的士兵和旗帜也在旋转。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泥浆中,双手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但脖子以上却空空如也,鲜血从断颈中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在暴雨中绽开一朵猩红妖冶的花。
他看到自己的亲兵们仰头望着他飞起的头颅,脸上写满了难以遏制的恐惧。
然后他明白了。
他的头颅正高高地飞在半空中。他想喊,可喉咙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的视野随着头颅的坠落而急速下降,最后重重摔落在泥泞的土地中,泥浆糊住了他半睁的眼睛,最后的画面是明军虎将那只包裹在铁手套中的大手朝他伸来。
阎虎弯腰一把抓住那颗头颅的辫子,将人头高高举起。
他转过身,铁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扫过周围还在抵抗的清军残兵。
暴雨冲刷着头颅断颈处的鲜血,顺着他的铁手套往下淌,随即连珠般滴落。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所有的气力全部灌进这一声狂吼之中,声音如同炸雷:“敌将已死!跪者免死!!”
“万胜!万胜!!万胜!!”
身后的铁甲兵们跟着齐声呐喊,声浪如怒海狂潮,不断冲击周围清军脆弱的心头。
清军的抵抗意志在这一瞬间彻底瓦解,周围残存的清军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二连三地开始前逃跑,还有些纷纷将武器高举过头顶表示,口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慌尖叫。
期中不乏有人高呼着,“总兵死了!总兵死了!”
阎虎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首级,听着周围的惊叫声,这才知道自己杀的是川陕绿营的一个总兵。
他将首级凑到自己铁面具前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嘴还张着,眼睛半睁着,血色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发白。
得知对方只是个区区总兵,阎虎失望地啧了一声,随手将首级扔给身后的亲兵,准备回头再给公子凑数验功。
随即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清军的对营门口的攻势被他带着数百重甲兵拦腰一击,还杀了对方的领军总兵,清军冲入营区的前锋部队已是后继无力。
周遭中段清军更是彻底崩溃,还活着的绿营兵们正朝四面八方溃散奔逃。
有的朝龙透关方向跑,有的朝江边跑,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正在与赤武营步兵厮杀的其他清军队列里,恐慌溃败正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似乎整片战场上的清军都在溃退,大家都已没了战心,只是各自逃命。
阎虎想起陆公子给他的命令。
“从侧面杀穿清军的进攻人潮。”
想到此事,他大吼一声,声音压过了暴雨的轰鸣,将斩马刀朝前方溃散的人潮一指:“重甲司冲!杀穿敌军!”
周围听到他声音的铁甲兵们齐声应诺,再度跟着自家主将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继续朝前碾压。
眼前的清军已是溃不成军,残存的零星抵抗在铁甲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碾而碎。
溃逃的人潮越来越密集,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直至在隆隆雨幕中分不清数量,只觉得满目皆是敌人逃跑的后背。
……
与此同时,雨幕中的将旗下。
冉平带着亲兵队排成一道环形防线,将陆安和赞画房的程大略、张奕夫围在核心。
亲兵们手持刀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雨幕,不时有零散的清军溃兵从雨幕中冒出来,被他们用刀剑阻杀。
陆安站在环形防线中央,一手撑着佩剑的剑柄,眯着眼穿透雨幕,紧紧盯着阎虎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边绿营兵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看到清军的人潮从有序变混乱,从混乱变溃散,看到那面比周围旗帜都高出一截的总兵旗在雨幕中摇晃了几下便轰然消失。
陆安长长地松开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了几分,
“清军的川陕绿营溃了。”
站在他旁边的张奕夫也看到了。他用手指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帽檐,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他笑道:
“咱们打洪承畴的经略标营和满蒙八旗那些精锐打习惯了,感觉对方作战意志都挺高,往往不到黄河不死心,伤亡三四成才肯溃退。
今日突然碰上这等不入流的川陕绿营,伤亡才两三成就崩了,反而让人有点不习惯,我方才还一直盯着看……”
陆安闻言失笑:“总觉得对方是在佯败对吧?我也是,以前硬骨头啃多了,忘了不是每支敌人都是洪承畴的经略标营,也不是马国柱的两江总督标营、更不是那些个满蒙八旗勋贵嫡系,也不是孔有德的定南藩。”
张奕夫跟着附和地哈哈大笑,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轻松。
打了这么多年的硬仗,被洪承畴那老狐狸的老奸巨猾,以及清军精锐的死战不退磨出了心理预期。
这今天碰上这些二流绿营,反倒像个在铁匠铺里抡惯了重锤的壮汉突然换了把轻巧的木槌,有点使不上劲的错觉。
就在这时,旁边的程大略猛然发出一声惊呼,手指直直地指着雨幕中更远处的方向,声音带着激动:“李国英的川陕总督旗!逃了!!”
陆安和张奕夫同时扭头望去。
透过密集的雨幕,在闪电的刹那白光中,他们看到郝应锡的骑兵已经彻底击溃了拦路的那千余清军步兵。
此刻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正朝后边督战的李国英川陕总督大旗猛扑过去。
那面高大的总督正在雨幕中仓皇地朝后移动,旗下的人马乱成一团,有的在拼命护着旗杆往后退,有的在朝周围溃散的士兵喊叫试图收拢残兵,有的只顾逃命。
旗下的李国英显然也明白,他的督标营残部和川陕绿营已是无力挡住明军的骑兵,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对方此刻只能无奈地移动了自己的总督旗帜,被郝应锡的骑兵灰溜溜地撵着,朝龙透关方向逃了回去。
那面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总督大旗越退越远,越退越快,最后在郝应锡的追击下,缩小成了雨幕中一个模糊的灰点。
陆安面色彻底松了下来,他听到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
那是营门口正在追击溃敌的赤武营士兵们发出的呐喊。他们看到清军的大旗倒了,看到清军的阵线崩了,看到李国英的总督旗在逃跑,暴雨中积蓄了许久的紧张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吼声穿透了暴雨,在整片战场上回荡,如同山呼海啸。
“传令回去,”
陆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擂鼓,让胡飞熊、刘坤、李铁山从里面猛攻!不要停,不要给清军喘息的机会,将他们一路推回龙透关去!”
“机不可失!既然清军冒头出来,咱们就直接追杀李国英的部队,趁势攻下龙透关!”
旁边的塘马飞快领命,翻身上马,马蹄溅起大片泥浆,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