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光大亮,越来越多的镶蓝旗士兵发现了身后的异样。正在猛攻舟山营防线的汉军旗旗人们纷纷回头,看到了李国英的川陕绿营已是溃败得到处都是。
而明军的大纛出现在了他们侧后方,那面“陆”字帅旗下黑压压地列着阵势,明兵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集结。
陆安并未将自己这数百人马上投入对李国翰部的进攻,而是持续敲锣聚兵,持续给李国翰部造成心理压力。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赤武营士兵突然响起了嘹亮的欢呼声,陆安当即定睛看去。
就见更远处沱江江岸方向也出现了许多旗帜。
数十艘川东水师的运兵船正快速靠岸,船头上飘扬的是忠贞营的玄色大旗。
李来亨的援军正在快速登岸,随着隆烈欢呼声中,忠贞营已登岸的士兵迅速列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眼见明军接二连三的援军赶到,镶蓝旗的军心顿时一落千丈。
正在厮杀士兵缩了回来,军官也是紧张的频频回头张望,有人在大喊“李国英败了!川陕兵逃了”,恐慌像涟漪般从侧后方朝整支军队扩散开来。
李国翰的镶蓝旗将旗下,传令兵们频繁地奔进奔出,将各处告急的消息送到将旗下。
李国翰骑着马站在雨中,脸色铁青。
他已看到了明军的帅旗出现在侧后方,也看到了沱江方向新到的明军援军船队,更知道李国英的川陕绿营已经全线溃败,此刻正在被明军追着朝龙透关方向逃窜。
镶蓝旗已被三面包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正面是死死顶住不退的舟山营,侧后方是敌军的帅旗和不断集结的赤武营援军,沱江方向还有刚登岸的忠贞营正朝这边扑过来。
三方合围的态势正迅速形成。
他咬紧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为了这一仗赌上了一切,川陕绿营和镶蓝旗的全部家当,他们李家数代人在清廷的积累,泸州城的存亡……
可眼下的局势已经明摆着,李国英败了,他们二人突袭已经失败,侧翼已暴露了,明军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如果继续在这里恋战,镶蓝旗的侧后就会被明军洞穿,到时候别说攻克舟山营,镶蓝旗大概率也是要被全歼于此处。
绝望如同冰冷刺骨的雨水,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无力地缓缓抬手,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了让他心如刀割的命令:“传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撤回龙透关!尽量保留建制,控制溃散!”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再告诉海尔图,他带第一参领断后。其余参领依次撤退。谁敢擅自溃逃,立斩不赦!”
镶蓝旗的海螺号变换了调子,从进攻的急促号音变成了撤退的长鸣,同时响起了撤退的鸣金声音。
正在与舟山营纠缠厮杀的镶蓝旗士兵们如蒙大赦,开始有条不紊地交替掩护着朝龙透关方向撤退。
汉八旗抬旗并不是容易事,都是汉军绿营中的老资历才能够有资格抬旗。
此时镶蓝旗的老兵们在撤退初时依然保持着相当严整的队形,参领与参领之间的衔接紧密有序,断后的海尔图第一参领持续作战,没有给舟山营留下任何追击的破绽。
但侧面陆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镶蓝旗从猛攻转为撤退,阵型与士气必定在某个瞬间出现松动。而那个松动的瞬间,就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胡飞熊!阎虎!”
陆安厉声下令,“镶蓝旗要逃了!即刻猛攻!不要让他们全须全尾地撤回去!”
休整了片刻的胡飞熊千总一部和阎虎重甲司早已蓄势待发。
听到命令,胡飞熊举起雁翎刀大吼一声,带着麾下三百余战兵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向镶蓝旗的侧后方,直接发起白刃冲锋!
阎虎再度将铁面具扣上,遮住整张脸,两把短柄金瓜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身后的四百多铁甲兵如同一群杀戮机器,也大踏步朝镶蓝旗的侧翼轰然压去。
与此同时,刚刚登岸的李来亨忠贞营也在川东水师的协助下完成了集结。
李来亨亲自带队,此刻瞧见战况,顿时下令刚刚登岸则数百忠贞营的老兵从侧翼加入了围攻。
忠贞营将士看到友军帅旗已经前压、赤武营正在猛攻,顿时士气如虹,个个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冲入战场。
三方合力,围攻镶蓝旗!
镶蓝旗的撤退阵型在三面夹击下开始出现裂痕,他们侧后被胡飞熊的步兵咬住,侧翼被阎虎的铁甲兵碾进去一个缺口,正面刚刚脱离接触的舟山营士兵也趁势发起反冲锋。
镶蓝旗的伤亡迅速攀升,断后的第一参领海尔图奋力指挥士兵抵挡,但三面受敌,防线不断被压缩,士兵们开始出现混乱,撤退的脚步也越来越快,队形也越来越散,直至开始崩溃。
李国翰骑在马上,一边朝龙透关方向撤退,一边频频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正在被三方夹击的战场。
他的镶蓝旗正遭到屠杀,入目所及都是汉军旗士兵倒在明军的刀枪之下的惨状。
海尔图还在带着第一参领死战不退,但很快也消失在明军茫茫人海之中。
李国翰他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但他浑然不觉。
他告诉自己,只要能撤回龙透关,关墙还在,泸州城还在,镶蓝旗就还能继续负隅顽抗。
撤回关内,封死关门,集中兵力固守关墙,只要关墙不破,明军就进不了泸州。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
可就在他带着戈什哈拼命维持镶蓝旗的撤退秩序,跌跌撞撞朝龙透关方向退却时。
隔着老远,他就猛然看见龙透关的关墙上也燃起了烽火。
关墙上人影晃动,旗帜混乱,嘶吼声和兵器交击声顺着雨幕传了过来。
李国翰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举起远镜朝龙透关方向望去。
只见远镜中,他看到龙透关的关门大开,门洞内外挤满了狼狈不堪的川陕绿营溃兵,正争先恐后地往关内涌。
而借着这股溃兵冲乱关防的混乱时机,明军的骑兵也是成功尾随着溃兵杀进了关门。
那是赤武营的骑兵群,他们在击溃了李国英的督标营残部后,紧咬着溃兵不放,一路追杀进了龙透关下。
李国英本来是试图回到龙透关再收拢溃兵,以此重新组织防御。
但随着溃兵拼命往关内挤,关墙上的守军关不了门,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强行关门时,明军骑兵已是冲了进来。
骑兵在关墙内侧左冲右突,将守关的绿营兵杀得四散奔逃。
李国翰的远镜中,龙透关的关楼上方,一面面镶蓝旗的旗帜正在被扯下,赤红色的明军战旗正在缓缓升起。
那面红旗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但颜色依旧鲜艳如血。
李国翰万念俱灰,远镜从手中滑落,在胸前晃了两晃,镜筒上沾满了雨水。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天亮了,但镶蓝旗的末路却黑了。
镶蓝旗已经无路可退,关门口越来越多的明军涌入,溃散的绿营兵被砍得东倒西歪,惨叫声隔着雨幕传过来,清晰可闻。
李国翰闭上眼睛,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然后睁开眼,拔出腰间的长刀。
雨水冲刷着刀身,在黎明的天光下泛着惨淡的寒光。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句最简洁的命令,
“各自往关内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