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整。
林夜准时脱下那顶闷热假发,宣告鬼屋值班结束。
迈着沉重步伐走进林荫道,顺路去炒面摊打包了三份九折炒面,这才慢吞吞地挪回梧桐树下的文学部摊位。
大概是把林夜当成了某个迷路学弟,原本还像软体动物一样趴在长桌上的白鹭有气无力地开口:
“欢迎留下一封寄给明天的信……啊,是学长!”
直到看清楚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白鹭才堪堪直起身,开口就是软绵绵的抱怨:
“我们破产了,到底应该怎么办嘛!”
“本来就没有启动资金,哪来的破产?”
这么说完,他又把一份炒面递了过去。
“再说了不要喊我学长,咱们是同班同学吧?”
“好好~谢谢可爱的后桌!”
她眼神亮闪闪地接过炒面,随后一边拆筷子一边对着林夜不停抱怨。
内容无非是摊位迎来了门可罗雀的凄惨状况,直到现在连一封信的影子都没骗到。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相当合理。
毕竟谁会在一年一度的学园祭,不去女仆咖啡厅、公主茶会、cos打卡点之类美少女扎堆的地方,而是跑来这写什么「寄给明天的信」呢?
“虽然没有信,但俳句墙上至少还有点东西。”
一旁的楚桓突然开口,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似乎正在核对物料清单,不过眼神已经在林夜手中炒面上停留了很久。
“哦?终于有人愿意理解传统文学了?”
林夜顺势走向了勉强算是展示墙的硬纸板前,上面贴着几张颜色不一的小卡片。
第一张写着:
『穿越汉末年 河北名将姓氏颜 红脸到跟前』
……鉴定为三国杀玩多了,这就去补个差评。
视线下移,第二张:
『兄弟假装给 半夜出门约买醉 怎么真是给』
………………人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
再下一张:
『俳句是啥不知道,想写两句怕人笑,写不出来急的跳,怎么办,瞎写几句不太妙。』
『首句五字最可靠,中间七字凑不了,尾句五字最难套,不对劲,这怎么是渔家傲?』
………………
所以这些东西到底是谁写的?
“明年必须在说明牌上加一句,俳句不是顺口溜。”
楚桓依旧盯着炒面,随意在清单上划了一笔。
“学姐,明年你就毕业退部了哦。而且直接把摊位改造成废纸回收站更好,或许还能看到数学老师送过的情书呢。”
林夜脑子昏昏沉沉,于是随口说出了这没啥情商的话,果然一道犀利的视线直直刺向了他。
“林·夜,文学部不是收破烂的!”
“但部长不是很擅长回收问题社员吗?”
林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正狂吃炒面的白鹭。
“…………”
不知为何,对面的短发少女收起刚才不耐烦的情绪,转而投来一道堪称温柔微笑。
就某方面来说,见识到楚桓的微笑也是件罕有的事。
要是继续多嘴下去估计会被她手中铅笔刺杀,于是林夜暂且作罢,将炒面盒「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酱汁和卷心菜的热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算是孝敬学姐的,辛苦您的付出,爱来自学弟。”
“喔——?我不饿。”
原本还想维持一下高冷人设,可她视线显然还黏在炒面盒上。
“所以不吃喽?”
“不饿的时候为了维持血糖,更是要吃点东西。”
就知道肯定饿了。
于是没等楚桓伸手,林夜先一步将纸盒打开、又将一次性竹筷掰开擦两下递了过去。
拉过一旁的折叠椅刚准备坐下大快朵颐,楚桓又开口了:
“林夜。”
“干嘛?”
“你的炒面里为什么有两个煎蛋?”
“因为我是一掷千金的土豪。”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只有你的有?”
“得加钱。”
楚桓眯起眼睛,握着筷子的指尖正微微用力,这女人绝对在思考怎么合法处决他。
刚准备转移话题,楚桓已然越过桌面,毫不客气地从他盒子里夹走那颗边缘焦脆、蛋黄半熟、至少价值两块的完美煎蛋。
“作为部长,我有义务保管它。”
楚桓把煎蛋盖在自己的炒面上,一本正经地这么说了。
可恶。
把明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怎么当好温柔的年上美少女?
“林夜同学,真可怜呢。”旁边传来白鹭压低的声音,“如果林夜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自己的卷心菜分给你哦。”
“其实我是肉食系的男生。”
“完全看不出来呢,死鱼眼处男!”
“还说我呢,也不知道是谁偷偷给我妹妹塞了什么奇怪的录像带,从那之后——”
“哇啊啊!你不要在这里突然说那件事啦!”
白鹭那张白皙的脸蛋瞬间红透。
随后迅速伸出筷子夹走了林夜盒子里另一个煎蛋,扣进自己的炒面里,用手臂牢牢护住,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喂,怎么说不过人还明抢啊!”
“我不管!反正林夜同学刚才说了很变态的话,这是精神损失费!”
“喂……你们两个之前认识?”楚桓投来了疑惑的视线。
“完全不认识——!”“——怎么可能认识这种臭大叔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
尴尬时刻来临。
白鹭显然难以应对这种情况,迅速搬着椅子躲到了树后。
“…………行。”
楚桓看了看他俩,似乎没啥精力继续在这件无聊的小事上追究,随之挑起一小束面条,低头轻轻吹散了热气。
“对了林夜,今天感觉怎么样?”
“哪方面?”
“你们班的鬼屋。”
楚桓垂着眼睛,将那束已经吹凉的面条送入口中。
“人多吗,会不会很热闹?”
“多到一年级学妹哭着跑去学生会投诉。后来不知道哪个混蛋把这事当成乐子发进了大群里,队伍直接排到了隔壁班门口。”
“是吗?那还挺好的。”
楚桓轻轻点头,拨弄着面条底下的卷心菜,又像是不经意般问道:
“上午的开幕式人多吗?”
“更夸张,这辈子都没在礼堂见过那么密集的活人。”
“……很热闹啊。”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金秋祭嘛。”
楚桓没有接话。
林夜挑起一筷子干巴巴的面条,视线越过桌子,望向了林荫道。
有人抱着没卖完的棉花糖追赶同伴,也有人举着手机,挤在被夕阳照亮的彩旗下面拍照。
笑声隔着十几米飘过来,到了树荫底下,只剩一点点听不清内容的回响。
与那条拥挤的主干道相比,文学部的摊位确实安静得过了头。
转念一想,这算是楚桓学姐留在学校的最后一次金秋祭了。
可偏偏在这一天碰上了膝盖受伤这种讨厌的事情,只能孤零零地守着这堆卖不出去的信封。
……这算什么啊?
正准备说些什么安慰下她,躲在树后的白鹭忽然转头,望向几米开外的林荫道边缘:
“咦?小江?”
林夜心头一跳,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江未央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小江同学?”
楚桓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忽然现身的少女身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抱歉,添麻烦了!”
江未央肩膀轻轻一颤,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林夜只得慌忙放下炒面,起身冲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别再退了!”
“呀——”
她被林夜的动作吓了一跳,随之轻轻晃了晃肩膀,小声嘟囔道:
“刚才忘了要保证在学长五米范围之内才能被别人看见……”
“没事没事,就是没想到你会来而已。”
林夜摇了摇头,实则内心全被这声轻轻的「学长」填满了。
听见了吗?这才叫正牌学妹。
某位和他同年级、却仗着偶像资历天天喊他大叔的粉毛诈骗犯,最好认真反省一下自己对他的称呼体系。
“不是说好晚上把信送到你家吗?怎么不发条消息呢?”
“只是觉得大家今天都会很忙,所以就走路过来了……”
她抱稳了帆布包,朝桌上的邮筒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期待。
“今天的信,我能带走吗?”
“呃,这个嘛……”
林夜卡了半秒,所以这该如何解释才好……说信都被人偷走了?
“今天暂时没有。”
楚桓抢在了林夜编好借口之前迅速开口回应。
“明天是对外开放日,校外参观者数量会增加,今天的数据不具备完整的参考价值。”
……明明现实是惨到一封信都骗不到,经过她的翻译就变成了样本量不足?
不愧是是当过学生会长的女人。
这般话语江未央似乎听不太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没事,明天一定会有人来投递的。”
林夜看不下去了,一把将折叠椅拉了过来,拍了拍江未央肩膀示意她坐下。
“大不了我今晚回家连夜写个十封,明早趁着学姐打瞌睡的时候偷偷塞进去。”
“不要——!”
不知她是在拒绝林夜的同情,还是抗议那种作弊行为,唯独这一次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又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江未央的视线触电般落回了鞋尖。
“那样的话……整理它们也没有意义。”
“放心,我能伪装成十种不同身份。”林夜认真竖起手指,“怀才不遇的小学老师、沉迷赌博的退休公务员、被渣男抛弃的失恋女生、即将继承百亿家产却在体验生活的流浪汉——”
她突然伸手轻轻拽住了林夜的衣角,白鹭也在一旁接上了话。
“喂,最后那个设定存在严重矛盾吧?”
“所以才具备文学性嘛。”
“林·夜?”楚桓终于听不下去了。
“好吧好吧,我放弃了。”
林夜果断举起双手,决心放弃这项伟大的文学创作计划,江未央这才松开他的衣角。
短暂沉默后,楚桓目光落在江未央帆布包的侧袋上。
那里露出了几张不同颜色的标签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你准备了分类标签?”
“嗯。”
江未央在折叠椅上坐好,把那叠标签纸拿出来。
“依据下周、下个月和明年的顺序来区分。如果有不希望公开的内容,我还单独准备了不透明文件袋,没有写返还时间的,默认在明年金秋祭……”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不成声了。
可惜啊……
这些准备今天全都没有用上。
于是她默默掏出了一本《枕草子》,翻起了书页。
…………
就在林夜同江未央讲述今天的鬼屋趣事、试图努力引起小江的注意力时,程羽和贾战从特别教学楼搬来了最后一批纸箱。
程羽看见了江未央的书,随口问了一句:
“学妹,最近在看清少纳言呢?”
“……在重读。”
“清少纳言的美学观,你怎么理解?”
江未央想了几秒。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夏天是夜里,秋天是傍晚,冬天是清晨。她只是写,美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她望向梧桐树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正是此刻的傍晚。
“所以读到那段话的人,会觉得那个瞬间自己也在那里。”
程羽怔了半秒,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白鹭托着脸看向江未央,眼镜后的目光也亮了起来。
江未央听见掌声,手指立刻缩进袖口,耳尖被夕阳映得有些透。
楚桓没有夸奖,只是快速咽下最后一口炒面,又问道:
“读过三岛由纪夫吗?”
“读过《金阁寺》。”
“你觉得沟口对美的态度,该怎么理解呢?”
江未央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的炒面摊关掉煤气,火焰发出一声很轻的噗响。
广播也开始播放失物招领,大概是友人A放的。
数秒后她才开口,“因为无法拥有,所以选择毁灭。”
“……是吗?”
楚桓莫名其妙地摸着头顶上的红发带,短发旁的耳廓被夕阳映出一层很淡的颜色,目光却越过桌边所有人,落在那只空邮筒上。
不知为何,林夜突然想起了文学部里,那张夹在《金阁寺》里的旧照片。
照片中的楚桓留着长发,站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防备。
那张脸明明属于她,却像另一个从未在现实中出现过的人。
所以——“学姐?”
楚桓立刻松开了发带,“什么?”
“你炒面里还有卷心菜,挑食是会被扣分的。”
“……”
“扣多少分合适?”
“闭嘴,你很烦诶。”
她赶忙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已经凉掉的卷心菜夹起来。
这才像话。
比起让她突然摆出这么一副奇怪的模样,还是为一片卷心菜进行权力斗争更适合他们。
于是暂时摆脱了那些沉重的东西,稍微恢复了一点青春原本该有的色彩。
少女们也在文学部的日常中前进着。
今天没有收到的信,可以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