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side
《钟》开篇的第一个跳音,本该是我闭着眼也不会碰错的位置。
而此刻的我没有了他围观,手指却变得无比僵硬。
就这样,明明永远不该错的开篇,就这么错过了落点。
或许只差一点,真的就只是手指偏了一点点而已……
但对于从小被老师拿尺子训斥的我来说,这已经够让我双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可明明这些该死的琴键都整整齐齐地铺在面前,明明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像以往每天练习的那样……
可现在的我,却连肩膀都放松不下来。
所以,真是没出息啊……
秦可。
◇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刚刚离开的方向瞟去。
门关着,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酸涩和恼火。
只是个死鱼眼……
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烦人精!
而且还是个连吉他的音都调不准的笨蛋!
就这样一个大笨蛋,为什么敢一本正经地让本小姐听他吉他节奏?!
凭什么……
笨蛋,笨蛋!
他果然就是个笨蛋!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敢随便说些笃定的话……
真是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可偏偏最可气的是,我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确实不该、也不想承认的是……
只要眼角余光里有他的存在,就会让我感觉到莫名地安心。
对。
「安心」。
这种话要是被他知道,大概会嚼着柠檬糖,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里把「我是世界第一的跟班」这种恶心的话挂在嘴边吧。
当然我也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得意……
就从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开始。
◇
我用力抿住嘴唇,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左手重新落下。
李斯特,《帕格尼尼大练习曲》第三首,升 g 小调《钟》。
重新开始。
第一小节,快了。
第二小节,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到了第三小节,耳边好像又冒出了他懒洋洋的声音。
『慢点,弹这么快是想提前下班?』
“啰嗦啊!?!!”
我朝空无一人的墙角狠狠瞪了一眼,右手却像妥协似的,不争气地把速度压了下来。
不是因为听他的话……绝对不是。
只是手指刚好有些僵硬而已。
◇
怎么练都练不好。
窗外,校园广播声被秋风扯得稀碎。
那些喧闹隔着几栋教学楼传过来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时钟在走,或许我也该收拾好这该死的心情,准备去面对舞台了。
我把视线投向琴谱。
准确来说,只是虚虚地落在那张纸上。
这首李斯特的《钟》,音符早就顺着童年的眼泪刻进了心中。
哪怕闭着眼睛,我都能敲准每一个音符。
说起来小的时候,那个该死的短发女老师总是把节拍器一次次调快。
她说过,《钟》这首曲子模仿的是教堂的钟声。
每一次高音的反复出现,都像是钟声的提醒。
时间在走,不可以停下。
小时候我不懂,所以我练到指尖发麻,练到手腕抬不起来,她才会走去客厅,对坐在沙发上接电话的父亲汇报。
但是,他通常不会听完整首曲子。
亦或是说,他根本就不懂。
只是等到电话结束,才会抬头问一句「今天练得怎么样」?
肯定不怎么样。
很烦,很想睡觉,很想去花园里追蝴蝶。
可那个该死的短发女人肯定不会这么说,她只会说……
「还行」、「稳定」、「继续练」。
没错。
只要这些冰冷的词汇不改变,我大概就能继续当个昂贵体面,永远不会给他丢人的女儿。
就像一件摆在展柜里的瓷器。
不能有裂纹,不能放歪,最好连灰尘都不要落下一粒。
叮——
这么想着,清脆的杂音从旋律里蹦了出来。
又错了。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被我赶到门外的他。
半分钟后,我鼓起脸颊,把刚才总是犯错的那一小段重新弹了一遍。
这次没有错,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准确。
◇
旋律继续向前。
《钟》的中段有一串连续的高音反复,像教堂的钟被人狠狠拉住绳索,一下接着一下,不给喘息的机会。
小时候我最怕这段,手短,跨度不够,总是会顾此失彼。
可现在……
右手在跳跃,左手也能够托底,呼吸更是不知何时彻底放开。
不是那种表演给父亲看的工整,也不是那种回答老师时候的战战兢兢。
是一种……该怎么说?
像是弹给门外那个人听的……理直气壮。
就这样,时间慢慢流逝,最后一枚音落下。
余音顺着窗缝,被风带去了外面。
我的双手还悬在琴键上方,一秒、两秒,这才慢慢收了回来。
钟声远去,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可刚进门时那种连指节都伸不开的感觉,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
我从书包里拿出手帕,仔细擦过每一根手指。
擦到无名指时,手帕在银戒上停了一下。
视线却早就越过钢琴,飘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那个家伙应该听见了吧?
虽然我说过不准偷听,可他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变态,怎么可能真的乖乖去厕所?
他多半就靠在门外,等我打开门,再用他那双死鱼眼瞪着我,最后再评价一句……「也就勉强及格吧」。
所以,我绝对不能束手就擒。
我一定要狠狠踩他一脚……但是不能太重,他还得去礼堂看我演出呢。
“所以听到了吗?本小姐刚才超厉害的吧。”
声音落在琴盖上,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门外也没有回应。
什么嘛,难道真的去厕所了?
◇
我皱起眉,重新挺起胸口,对着门板清了清嗓子。
这次要大声一点,至少得让他听清楚,免得他以为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喂,死鱼眼,本小姐刚才——”
咚咚的敲门声随之响起。
我眨了眨眼,剩下的话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
所以说,这个坏蛋居然还学会敲门了?
只是去了一趟厕所,就变得更像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了?
于是我慌忙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了门前,刚想打开门锁,手却突然停住了。
……等一下。
刚才那首曲子虽然完整弹完了,但总是还有些地方不太好,我自己心里也清楚。
如果他一开口就说我是个菜鸟,我该怎么反驳?
说是钢琴的问题?
不行,刚才已经用过了。
或者是窗外的广播声音太吵?
听起来像本小姐输不起一样。
…………有了,就说是本小姐故意改编的!
没错,就说是我独有的艺术处理办法,区区一个F班阴角、没什么艺术细胞的跟班,听不懂也很正常。
要是他继续追问,我就反过来质问他,居然连刚才的吉他音不准都没听出来?
嘿嘿,就这样。
我在脑海里迅速排练了一遍,随后迅速拉开房门。
“怎么样,本小姐刚才是不是——”
◇
可意外的是,门外的空气里根本没有他身上熟悉的柠檬味。
抬头所见的人,也不是他。
“秦可同学,是我,顾千川。”
顾千川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随后摆出一副让人作呕的表情对着我说:
“距离你的节目还有十四分钟,舞台监督让我过来确认一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