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医务室。”
林夜面无表情地如此回应,又指了指自己肚子。
“肚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抗议,没办法。”
“刚、才?”
白鹭上下打量他几秒,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啊,是哦?说到肚子不舒服,大叔今天下午好像还给我发过一条求救消息——”
“删了。”
“我不要~”
白鹭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堪称专业级的朗诵腔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美少女偶像大人速速救命,我上厕所没带纸』。”
不仅把林夜当时濒临绝境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念到最后,还故意从唇角露出一颗小虎牙,冲他甜甜一笑。
不愧是前爱豆的笑容。
这般完美的笑颜配上她内在恶劣的性格,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反差。
其实有让林夜原本崩溃的心态稍微好了一点点。
不对,应该更崩溃才对吧?
“那请删了……谢谢?”
“就是不。”
白鹭不仅不听,反倒竖起了三根手指,表情格外真诚。
“倒是你让女孩子给你送纸,我当时可是认真考虑了三秒钟要不要亲自过去的哦。”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深思熟虑。”
“嗯,不客气。”
她居然还坦然地点头了。
这个女人,难道完全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吗?
不过仔细想想,当时的情况确实已经糟糕透顶了。
给秦可和苏清歌发消息求救断然不可能,部长大人膝盖受伤更是不必多说。
友人A的联系方式至今未加,联系全凭缘分或者校园通讯录。
翻遍联系人也只剩下了夏川惠、江未央、妹妹和白鹭?
所以说…………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人生败北?
看着林夜逐渐失去高光的死鱼眼,白鹭噗地笑出声,干脆朝他挥了挥手。
“好了,不逗你玩了,我先走,你最好五点收摊的时候回来哦。”
“知道了,慢走不送。”
“真冷淡,别忘了咱们还是送纸之交呢~”
留下这种堪称人类社交史上最恶劣的关系定义后,白鹭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一抹粉色从黑色假发下露了出来。
她慌忙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只有林夜后才立刻抬手按住,转身飞快跑来。
跑什么啊,一跑不更会颠掉吗?
林夜目送她离开,将胸前那朵玫瑰取了下来,认真塞进了外套口袋。
说起来,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口袋里塞着一个女孩子的花,手腕上却系着另一个女孩子亲手绑的缎带?
简直就像是在收集什么奇怪的信物……
秦可之前吐槽的也不算没道理,自己最近确实越来越会积攒女孩子的小东西了。
不对。
自己不承认不就得了?
唯心主义万岁,会赢的!
林夜在心里如此宣布,转身朝医务室走去。
………………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来到了令人讨厌的医务室。
和上次一样的白色天花板,一样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
角落那台空气净化器也还在,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模样差不多。
甚至和上一次来的理由都一模一样,都是为了找某只笨笨小鹿。
和校医老师说明来意后,他走到了里间,苏清歌果然乖乖躺在病床上。
听见脚步声,她只是动了动肩膀,像是还没睡着却也不太想动弹。
直到林夜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她才慢吞吞地翻过身。
“咦,你来啦~?”
“嗯哼?”
能看到她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似乎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视线触电般从对方脸上移开。
不知道小鹿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
反正对于林夜来说,难得想起了一点上次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的小鹿,被所谓旁白搞得几乎要崩溃。
为了寻求一点点能让她喘息的安静,她就愿意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毫无防备地扑进自己怀里。
那时倒只觉得她是个究极麻烦精,满脑子只想把她推开。
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谁逼她,也没有什么旁白替她安排情节。
仅仅只是看着她没什么精神地躺在那里……
林夜的手就失去了自主意识一般,竟然擅自伸了过去。
掌心刚好落在了少女毛茸茸的脑袋上,顺着她草莓香气的头发轻轻揉了一下。
没想到的是,这动作仿佛按到了什么奇怪开关,让她本来苍白的脸颊渐渐红润了起来。
她没有躲开。
反而像是追逐温度的猫咪,顺着林夜揉的方向微微仰起头,把更多的重量交给了他的掌心。
直到少女慌忙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脸,连同刚才无意识的哼唧声一起捂住时,林夜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为了拯救突然变得奇怪的气氛,林夜清了清嗓子。
“咳咳,话说你知道北极熊为什么会冷吗?”
被子下面的苏清歌僵住了。
“……又来?”
“因为它把毛全拔了。”
“…………”
被子慢慢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林夜同学,这个冷笑话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到底讲过多少次了?”
“经典永不过时。”
“明明一次都没有好笑过吧……”
苏清歌小声反驳,把脸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语调却比刚才鲜活了一点。
所以说,冷笑话的意义从来都不在好不好笑,重点其实在于能不能让对方忘掉不开心。
哪怕只有五秒也足够了。
林夜没再继续刚才那种冒犯行为,只是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些,静静地看着她。
“别、别这么一直看着我……”
“只是好奇而已。”
林夜竟真老实转过头去,惹得小鹿一阵抱怨。
“话说秦可同学的演出你有帮我带话吗?我说期待她的演奏……”苏清歌突然问道。
“没来得及。”
其实就是忘了,但这种时候诚实过头也不太好。
“…………哦?”
一只手悄悄从被子下面探出来,摸到了林夜腰侧。
手指刚刚准备用力——
“等等先别掐、严格来说她没弹成!”
“诶?”苏清歌慌忙松开了手。
“是这样,礼堂突然停电了,演出也被迫取消了。”
“诶?”
她眨了一下眼睛。
“诶诶诶诶诶——?那可是一年只有一次的演出!”
“确实,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那是因为什么原因…………”
苏清歌慢慢坐起身,语气听起来比起询问更像确认。
于是林夜简单解释了几句,只把事情归结为线路过载,没有特意提临时增加的那批灯光。
反正大部分学生都知道了。
再者说,今晚女生的小团体们就会把小道消息传个来回,甚至会诞生出各种阴谋论也有可能,所以不需要由自己来当那个散播者。
“没出事故就是万幸的事,还好你没在现场。”
“不是这么说的!”
苏清歌轻轻鼓起脸颊,有些闹别扭地撇过头。
看来她有所自觉,知道林夜在故意隐瞒,不愧是观察力这么强的家伙。
又问了几句,确认她除了乏力和胃部不适,并没有其他问题后,两人的话题也差不多见了底。
医务室安静下来。
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传来了人群的笑声。
随着笑声传来的,是外面那群人正在享受名为青春狂欢。
“啊……如果今天的金秋祭,也像集章卡一样简单就好了。”
苏清歌突然这么说了。
“集章卡?”
林夜不太能想象。
总觉得这只小鹿就算拿着集章卡,也是会在第三个摊位就把卡弄丢的类型。
“只是打个比方啦,如果心情也是这样,每参加一个活动,就自动盖上一个『开心』的印章,集满了就能兑换成一段很好的回忆,那该多好。”
“原来如此,”林夜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集满十枚『不开心』的话,能不能兑换一枚特大号的『开心』?”
“为什么要故意收集不开心呀……”
“废物利用吧。”
“坏心情才不是可以回收的废品……”
苏清歌小声抗议,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过了几秒,她声音从被沿后面漏出来。
“可是,今年的金秋祭……我一整天下来,好像只盖到了两枚开心的印章。”
“为啥是两个?”林夜回应。
“就是两个。因为除了两次短暂的开心,其他时候都不太开心。”
她慢吞吞地竖起两根手指。
“一枚,是昨天林夜同学来A班找我的时候。”
她收起一根手指,只留下食指轻轻晃了晃。
“另一枚,是中午一起吃可丽饼的时候。”
“就是那两次啊?”
“嗯。除了那两次,其他时候都不太开心。”
她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手指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这样。”林夜只能这么说了。
现实里的集章卡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付出了期待,不代表一定会得到一枚『开心』。
努力走进人群,也未必能兑换出值得收藏的回忆。
秦可辛苦多日准备的演出,会被一颗名为「意外」的印章轻易盖上。
苏清歌明明已经努力站进了大家中间,同样被名为「气氛」的印章吞噬。
更恶质的是,无论意外还是气氛,都没有具体的形状,也找不到一个能够责怪的对象。
周围人的目光、随口说出的话,以及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排斥……
那些无意识的东西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作印泥,擅自在最不设防的人的卡片上,盖下一枚又一枚『不开心』,负责盖章的人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抬过手。
远处操场上,后夜祭的音乐试音隐约传来。
苏清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才把脸转向林夜。
“所以说……今年的金秋祭,不是很开心呢。”
………………
这么沉默着。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
明明她刚才一直说的是不开心,可她今天仅有的两枚『开心』,偏偏都与他林夜有关。
这种说法真是狡猾……
“没关系,晚上还有后夜祭呢,”林夜说,“理论上还来得及补上一个开心章。”
“嗯……”
苏清歌只是勉强笑了一下。
她没有接后夜祭的话题,而是重新躺回枕头上,侧过脸看着林夜。
“林夜同学。”
“又怎么了?”
“请你现在牵住我的手。”
林夜没有片刻犹豫,覆上了她手背。
掌心刚贴住,小鹿绷着的手指便松开一些,随后悄悄翻过手腕,把他的手握进掌心。
随后她偷偷看向林夜手腕,果然缎带被牢牢地系在那里。
然后目光又往他手臂上方挪了一点。
盯——
林夜起初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道视线在袖口停得过分执着,他才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手臂上还有一圈浅浅的齿痕。
说起来,这还是苏清歌在女仆咖啡店里面咬的。
当时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所以理应付出如此痛苦的代价。
苏清歌看清以后,眼睛一点点弯成了月牙。
“……都还在呢。”
她将林夜的手握紧了一些,侧脸贴向枕头,便不再说话了。
仅仅两分钟,她便沉沉睡去。
……………………
林夜坐了大约十分钟。
确认苏清歌彻底睡熟后,小心将她手放回床上,起身走出了房间。
校医正在柜台后整理病历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睡着了?”
“嗯,”林夜朝里间看了一眼,“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说上腹部疼,不过体温是正常的,就是血压稍微低一点,不过暂时还算稳定。”
校医翻开一本本子,在刚才写下的几行字上点了点。
“学校医务室只能做简单处理。具体有没有胃炎或者其他问题,还是得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所以只是胃疼?”林夜疑惑道。
“现在还不能这么下结论,她说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症状,似乎不是第一次了。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嗯……难道是她长期饮食不规律?”
林夜下意识想说自己不清楚,还是硬着头皮这么说了。
说完这话他就感觉哪里不对,小鹿可是个很擅长烹饪、也热爱烹饪的女孩子。
能凌晨五点起床准备厚蛋烧,能把便当里的配菜摆得像料理杂志一样精致,也会认真记住身边每个人的口味。
于情于理,都不像是个饮食不规律的人。
她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身体敷衍呢?
“有可能和饮食有关,也可能受到精神压力或者药物副作用的影响。”
校医的神情认真了一些。
“对了,那个女同学平时经常服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