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林夜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独自站了片刻。
远处操场上,后夜祭音响还在调试,隐约有歌声随风传了过来。
热闹是他们的,而这儿只有淡淡药味。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转身走回了苏清歌身旁。
她依然乖巧地靠在床头,见到林夜出现,便浅浅笑了起来。
明明脸色还是白得过分,笑容却温柔得没有一点攻击性。
“这样,跟你爸爸打过电话,他马上接你去意愿。”
“呜呜呜……你果然还是联系爸爸了!”
“不然呢?医生可都和我说你的情况了,这下必须得乖乖去医院。”
林夜拉开椅子,重新在床边坐下。
“你是不是准备等稍微攒出点力气,就偷偷溜去后夜祭?”
苏清歌的视线心虚地往旁边飘去:“……我没有。”
“说这种谎的时候,请看着我的眼睛啦。”林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温柔。
“……因为林夜同学现在的眼神太凶了~”
死鱼眼而已,原来还有威慑功能吗?
苏清歌似乎还想再抗议些什么,但眼皮却又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可能是精神稍微放松了一些,积攒了两天的疲惫终于如同潮水般反扑。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固执地撑着眼睛。
“你已经很努力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努力混进不适合自己的气氛里;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又一直假装自己没事,当个jk不需要这么累啦。”
能到小鹿轻轻「呜」了一声。
“所以,今天这样就够了,以后还会有别的祭典可以一起去。”
“可是二年级的后夜祭只有这一次,”她颤抖的声音逐渐变低,“还是会遗憾……”
““那就把这份所谓的遗憾打包好,找个储物柜锁起来,留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拿出来处理吧。”
“明年……”
苏清歌慢慢抬起眼睛,朦胧的眼眸里倒映着林夜无奈的脸。
“明年,林夜同学也会陪我吗?”
“明年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
苏清歌这番话,林夜最在意这个词,让人难以承受的词汇。
“可以。”林夜顿了顿,又强行补上一句,“意思是我可以考虑。”
“明明就是答应了……”
大概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但很快,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从被子边缘慢吞吞地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
“那作为交换,林夜同学要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两天没能盖到的那些『开心』印章,林夜同学以后,要想办法帮我补回来。”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啊?”
“因为我今天拿到的两枚,”苏清歌的声音已经困得有些含糊,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本来就全部和林夜同学有关,所以,只能由林夜同学负责。”
少女说完,便用那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是真的盖下了一枚印章。
“……”
所以这是什么毫无道理的责任划分方式,但偏偏林夜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行。”
林夜合拢手指,将她作乱的指尖握进了掌心。
“今天没能盖上的,以后再一枚一枚补给你。”
“这算是承诺吗?林夜同学不会说谎?”
“是。”林夜迅速回应,“说得出口的话,永远要经过深思熟虑。”
“那现在是第三枚『开心』的印章了……”
“承诺也能算开心印章?”
“我的集章卡,当然由我来制定规则哦。”
苏清歌理所当然地小声回答,是真的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
“嗷呜、好困好困……”
强撑的力气正从她娇小身体里飞速流失,即使大脑疯狂拉响警报也无济于事,眼睛已经连一半都睁不开了。
“困了就睡吧,我会待到叔叔过来。”
“真的?睁开眼睛的时候也会在吗?”
“那是自然。”
得到肯定回应以后,她终于不再刻意抵抗困意,不到两分钟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所以,她终于允许自己睡着了。
“晚安,小鹿……”
林夜没有立刻抽回袖子。
他在床边坐着,任由那几根纤细的手指一直抓住自己。
林夜伸出手,轻轻落在苏清歌的头顶。
掌心属于她的温度传过来,感觉好温暖、好舒服。
还有,对不起。
在这寂静无声的医务室里,林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如此呢喃着。
………………
二十分钟后,医务室外准时传来了脚步声。
苏长林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守在床边的林夜,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放轻了脚步。
“麻烦你了林夜同学。”
“啊,苏叔叔好,她刚睡着呢。”
林夜站起身,用最简短的话再次交代了情况。
“我知道了,我立刻带她去。”
苏长林面露焦急,大步走上前,试图将女儿唤醒。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苏清歌肩膀的瞬间,沉睡中的少女不知为何蹙起了眉头,身体本能往反方向轻轻一缩。
苏长林的动作停住了。
“……额,叔,稍等一下。”林夜先一步开了口,“要不先让她继续睡吧,硬拉的话醒过来会有起床气的。”
然后经过了长久心理斗争,他又硬着头皮说: “我抱她起来吧,咱们一起去。”
苏长林抬起头,视线在林夜脸上停了一瞬。
也许是少年眼底的坦荡让他有所触动,他最终退开半步让出了位置。
“那就麻烦你了。”
林夜在心底叹了口气。
当着人家亲爹的面公主抱他女儿,这要是放在某些带有战斗标签的轻小说里,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就尸体。
于是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少女的后背,另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
连同那件盖在她身上的外套一起,将她轻盈地抱了起来。
失去了枕头的支撑,少女的脑袋自然而然歪了一下,随后便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自然而然贴近了林夜胸口。
蹭了蹭。
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又蹭了蹭,这才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她到到底把他林夜当成了什么。
枕头?
热水袋?
还是大型的毛绒玩具?
不知道。
但唯独知道的是,答应白鹭五点前回去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毕竟所谓青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无法兑现的谎言组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