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小学弟林夜就这样中了学姐的圈套。
当然考虑到对象是楚桓,写作「圈套」,读作「拳套」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了。
就这样保持着微妙又有距离感的姿势,林夜乖乖扶着楚桓走到三楼,她卧室位于三楼走廊的最里面。
说句实话,林夜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像是楚桓这样的铁血行政官,卧室大概会主打性冷淡风格。
比如全屋只有黑白灰三色,床头贴满了学生会条例和任务表,还会有打印机自动吐出第二天的值日安排,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校园管理实务》和《少女不需要谈恋爱的一百个理由》诸如此类的东西。
然而,门被推开以后,他脚步就被迫停住了。
无他,里面实在是太过……
“你今天怎么总是发呆?”
一道清冷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不断溢出的想象。
回过神来,林夜才发现楚桓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学姐,那个,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你可以出去。”
“抱歉,打扰了!”
林夜作势转身,衣角却立刻被她抓住。
“……”
“……”
所以说这是圈套,不要回答!
只好浅浅叹了口气,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林夜这才认真打量起里面的装潢来。
这房间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小得多。
区区十平的空间里,能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书桌、书架和床,但布置却颇具少女心。
地毯是浅浅的粉色,床头堆着大大小小的玩偶,就连书架上都贴满了各式贴纸,同样被各式漫画和轻小说塞得满满当当。
墙上也贴着几张拍立得。
照片里的女孩无一例外都留着柔顺长发,有一张是在海边,有一张在学校桂花树下,还有一张,她举着燃到一半的线香花火,光点落在瞳孔里,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那个表情和今晚在特别教学楼后面、接过线香花火时的楚桓,几乎一模一样。
“别想找到内衣之类的东西。”
楚桓在床边坐下,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不自在。
“衣服都统一放在衣帽间,这里没有。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0人在意呢学姐。”
话音刚落,枕头便飞了过来。
遗憾的是,楚桓刚刚洗完澡,手臂没什么力气,只是软绵绵地落到了林夜脚边。
攻击力大约为零点三。
“你睡吧学姐,我就看一会儿漫画,等叫到车就走。”
林夜把抱枕放回床边,又顺手拉开椅子坐在了桌前。
“0人管你!”
“哼,那最好。”
这么说完,林夜拿出手机开始叫车,附近无车辆。
重新呼叫,预计等待时间一小时以上?
林夜看了一眼窗外蜿蜒下山的道路,又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的楚桓。
…石浜的深夜,果然是文明社会的荒野,除了景色一无是处。
“叫不到车?”
床上的楚桓闭着眼睛问。
“额,有一位司机愿意接单,预计明年春天抵达。”
“哼,那你等着吧!”
床上的楚桓轻笑一声,随即起身关上了灯。
“喂,不仅学我说话,还要打扰我看书?!”
“你看书就开台灯,我要睡觉了。再多说一句话,就去一楼等车。”
“那可以进学姐被窝等吗?”
“林、夜?”
好的,那就不进了。
……………………
……怎么说都过了半小时了。
楚桓仍在不停翻身,从她不怎么均匀地呼吸来看,她压根就没睡。
林夜听着她的吐气声,心不在焉地看着漫画,页面停在女主角抱着枕头质问男主「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我」的地方。
章节标题叫《陪伴的意义》。
……饶了他吧。
这种时候看到这种台词,实在太像命运在冲他挤眉弄眼了。
林夜有气无力地准备翻页,床上却传来窸窣声。
“林夜,你困不困?”楚桓问。
“不困。”
“明明一直在打哈欠吧?”
“说归说,总不能真睡在学姐房间吧?”
就是说,现在的学姐最好赶快睡觉。
即使醒着,不安的心情也只会徒增负面想法。
内心脆弱的时候就是要赶紧睡觉,要思考乱七八糟的事,那也是明天的事。
“我觉得……”
楚桓突然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
“觉得什么?意识到学弟打不到车,该让物业送学弟回家了?”
“我在害怕。”
“……”
“我说,我在害怕。”楚桓重复了第二遍。
“这是怎样?”
林夜听见自己这么说了。
所以,他最先想到的是今晚的火。
“对不起,学姐。今晚那场火……学生会早就贴了禁火告示,我还故意违反,拉着身为前会长的你公然违反……所以,今晚的火如果真和那根烟火有关——”
事实上,这份愧疚从出租车上就开始堵在胸口了。像一根吞了一半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嗯,你清楚就行。”楚桓截断了他,“如果我是学生会长,一定会亲手写你的退学声明的,还要在全校晨会上通报批评。”
“能不能把退学声明上的照片选帅一点?”
“还要把你绑在广播塔上风干。”
“那就没必要了吧?”
“所以,你真心实意地觉得错了?”
“这种时候当然要乖乖承认错误啊。”林夜老老实实地说,“没有预案就做危险的事,还把学姐卷进去。不管人家消防最后的调查结果是后夜祭的火星飘过来,还是自己放烟火导致,这部分责任都赖不掉,要怪在我头上。”
“所以说,你这样认真解释的时候真像个笨蛋,”楚桓轻轻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学生会的人,干嘛这么认真?”
“学弟难得诚实一次,评价就这么差?”
“我现在不想听你写检讨。”
“那学姐想听什么?”
“都说了,我现在不是学生会长。”楚桓慢慢转过了身,“我,现在是楚桓。”
台灯的光没有照到床上,林夜却依然能看见她微微发亮的眼睛。
是啊,她现在是楚桓。
不是学生会长,不是学姐,不是任何往常应该套在她身上的身份。
要说,她现在只是一个深夜里絮絮叨叨的女孩而已。
明明清楚这一点,林夜却总是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应该在面对「学姐」时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林夜这么说了。
短暂沉默,楚桓是这样回应的:
“毕竟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就是了,都觉得面对我该要摆出一副什么样的态度。或者正对于我来说,当会长要有会长的样子,当学姐要有学姐的样子,甚至……当女生,也要有女生的样子。”
“说得对,”林夜忍不住轻轻点头,“所以学姐房间这么粉的事情,我会严格保密。”
“……我在认真说话。”
“正因为学姐在认真说话,我才没有笑,愉快的傍晚不要这么严肃啦。”
“你嘴角在动!”
“生理现象吧?”
楚桓瞪了他几秒。
可那道视线很快便软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天花板,手指隔着被子,反复摩挲着边缘的一小截缝线,随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烟火………其实是我故意没把烟火弄灭,就丢到了排水沟那边,该说是我的错才对。”
“这种时候讨论责任划分没必要吧?”
“所以这才不重要啊!”
楚桓猛地坐起身,几乎是以最大声音回应林夜。
“………………”
“抱歉,情绪激动了。”楚桓把声音压了回去,讪讪躺回床上,干脆把后背留给林夜。
“我刚才站在楼梯平台的时候,我看到特别教学楼下面全是火。那一瞬间,我居然想……”
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文学部真的被烧掉,也许我的生活会更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