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临江仙》唱罢,勾栏之内,一片死寂。
抱着琵琶的歌女,低垂着头,不敢看主座上那位喜怒无常的赵大公子。
陈凡将杯中最后一滴酒饮尽,随手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扔了过去。
“铛”的一声,银锭落在歌女怀里的琵琶上,发出一声闷响。
歌女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唱得不错。”陈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赏你的。”
他没再看周围那些谄媚或畏惧的脸,摇着折扇,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拥下,走出了勾栏。
是非成败转头空。
多好的词。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清河县的紧张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县尉大人亲自带队,领着三百县兵,在黑风山外围耀武扬威地操练了三天。
据说还与下山探路的土匪前哨交了一次手,斩首三人,大胜而归。
黑风山上的匪患,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
清河县的百姓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计。
赵府,听涛阁。
陈凡的日子,过得比在青阳观上还要惬意。
他彻底放弃了装模作样地练拳,每日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
吃饭,睡觉,陪老婆。
午后的庭院,阳光正好。
陈凡靠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双脚翘在石桌上,闭着眼,昏昏欲睡。
柳如烟跪坐在他身侧,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冰镇过的燕窝。
苏晴雨则蹲在他脚边,用微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着小腿。
不远处,那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橘猫,正追着一个线团,满地打滚。
岁月静好。
如果不是一个脚步声的闯入,这幅画面堪称完美。
赵德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数日未眠的疲惫,眼眶深陷,连官袍都有些褶皱。
当他踏入听涛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儿子,那个他耗尽心力、赔尽笑脸、许出无数好处才保下来的逆子,正左拥右抱,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
赵德的脚步,停在了院门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柳如烟和苏晴雨最先发现了他,惊得手一抖,银勺和手帕同时掉在了地上。
“老……老爷……”
两人慌忙起身,站到陈凡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陈凡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赵德,他甚至没有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爹,你回来了。”
他的招呼,平淡得就像在问“你吃了吗”。
“我回来了。”赵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不回来,怎么能看到我赵大公子如此的……逍遥自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凡坐直了身子,终于把脚放了下来。
“看样子,事情解决了?”他拿起柳如烟刚才用的丝帕,擦了擦嘴角,“黑风山的土匪,被爹你打跑了?”
这句问话,彻底点燃了赵德心中的那座火山。
“打跑了?”赵德冲了过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石桌。
“哗啦!”
燕窝,点心,水果,碎了一地。
橘猫吓得“喵”一声窜上了墙头,消失不见。
柳如烟和苏晴雨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把头埋得更深了。
“你管那叫打跑了?”赵德指着陈凡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知道我为了让县尉出兵,许了多少银子吗?你知道我为了安抚那些被劫的商户,自己掏了多少腰包吗?”
“我这张老脸,在整个县衙都快丢尽了!”
“而你呢?你这个惹出滔天大祸的逆子!你就在这里,搂着女人,吃着燕窝!”
赵德气得浑身发抖,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扇过去。
陈凡看着他。
没有害怕,没有愧疚。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着,甚至还伸手,替赵德抚了抚官袍上的褶皱。
“爹,消消气。”
“既然土匪已经走了,那不就行了?花点银子,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你是县令,保境安民,本就是你的职责。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赵德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保境安民,是我的职责?
他说的,竟然是这个?
这一瞬间,赵德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为之奔走,为之恐惧,为之耗尽心力的,是他的儿子。
而在他儿子眼里,这仅仅是县令赵德,在履行他该死的职责。
跟他赵龙,没有半点关系。
“好……好……好一个保境安民……”
赵德连说三个“好”字,气得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后退两步,颓然地坐倒在竹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这个儿子。
这个他已经完全看不懂的儿子。
许久,他才摆了摆手。
“你,收拾东西。”
陈凡不明所以。“收拾东西?去哪?”
赵德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院墙外那片天空,一字一句地开口。
“回青阳观去。”
陈凡愣了一下。
回去?
“这次,”赵德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静,“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再下山。”
“什么时候我死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继承这份家业。”
院子里,一片寂静。
柳如烟和苏晴雨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凡看着自己这位心如死灰的父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颗还算干净的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
很甜。
“行啊。”
他吐出两个字。
赵德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
陈凡把葡萄皮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山上清静,正好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