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句“去给我泡壶茶来”,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陈凡转身走回听竹轩的背影,高大,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随手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王冲还跪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脸,满是屈辱和怨毒。
其他外门弟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玄理道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狠狠瞪了王冲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然后,他小跑着跟上陈凡,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
“赵公子,赵公子您消消气,这混账东西,我一定重重罚他!”
陈凡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院门。
玄理道人不敢再跟,只能停在门口,转过身,对着那群呆若木鸡的弟子厉声喝道:“看什么看!都滚回去抄清静经一百遍!王冲,你给我滚到戒律房去!”
演武场上的人,瞬间作鸟兽散。
只有张山,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陈凡在院子里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
“茶呢?”
张山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听竹轩的偏房厨房。
……
一刻钟后,张山端着一个托盘,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心翼翼地走到陈凡面前。
茶杯里的水,已经洒出来不少。
“公……公子,茶……”
陈凡靠在竹椅上,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张山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然后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陈凡一眼。
他只是一个因为家里遭了灾,父母双亡,快要饿死才把自己卖进道观做杂役的苦命人。今天如果不是这位赵公子,他怕是就要被王冲活活打死了。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传说中比王冲还要嚣张跋扈的赵大公子,会救自己?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橘猫在墙角舔着爪子。
“多大了?”
陈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张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连忙回答:“回……回公子,十五了。”
“父母呢?”
“……都没了。”张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年闹饥荒,都……饿死了。”
陈凡睁开了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道袍洗得发白,脸上还带着几块淤青的少年。
又是一个可怜虫。
这个世界,人命比草贱。上辈子的自己,这辈子的赵龙,还有眼前的张山,无非都是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罢了。
只不过,有的人在龙舟上,有的人在破木板上。
“以后,你就待在这里,洗衣做饭,洒扫庭院,这些事,会做吧?”
“会!会!小的什么都会干!”张山激动得快要跪下了。
留在听竹轩,就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去外门和那些人挤大通铺,再也不用天不亮就去挑水砍柴,更不用再看王冲那些人的脸色。
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行了。”陈凡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只要我还是赵龙一天,就没人敢再动你。”
他只是觉得,有个人在身边伺候,总比事事亲为要方便。顺手保下一个人的命,对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举手之劳罢了。
何乐而不为?
张山听着这话,眼眶一热,重重地跪了下去,对着陈凡磕了一个响头。
“谢公子大恩!”
陈凡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喝着茶。
接下来的几天,陈凡的日子过得更加舒坦了。
张山手脚很勤快,虽然人瘦小,但干活很卖力。整个听竹轩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陈凡每天的饭菜茶水,都伺候得妥妥帖帖。
陈凡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每日不是喂猫,就是看书,偶尔躺在竹椅上,一睡就是一下午。
这天,他午睡醒来,发现张山正站在院子角落里,对着那堆被他遗弃的武学典籍,偷偷比划着什么。
他学的是《碎石拳》的起手式,马步。
只是那姿势,歪歪扭扭,重心不稳,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陈凡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碍眼。
“腰,下去。”
他懒洋洋地开口。
张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僵,差点摔倒。他回头看到陈凡醒了,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公……公子,我……”
“我说,腰再下去点,腿分开。”陈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
张山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偷学武功,要被公子责罚,没想到……公子竟然在指点他?
他不敢多想,连忙按照陈凡说的,调整姿势。
虽然只是简短的两句话,但张山却感觉整个下盘瞬间稳固了不少,一股力道从脚底升起。
他心中狂喜,更是把陈凡的话奉为圭臬。
从此,张山除了伺候陈凡,一有空闲,便在院中苦练不休。
而陈凡,偶尔会从假寐中,丢出一两句指点。
“手抬高。”
“气沉丹田,不是让你憋气。”
“步子,再稳点。”
他只是无聊,加上看着那笨拙的姿势实在难受。
可他没发现,张山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在武道上的根骨,好得出奇。
无论陈凡说什么,他都能立刻领悟,并且举一反三。不过短短十几天,一套粗浅的《碎石拳》,已经被他打得有模有样,拳风呼啸,竟有几分气势。
我都练不成,给你练成了.....陈凡心中嘀咕。
这天,张山一拳打在院中测试力道的石锁上。
“砰!”
一声闷响,那足有百斤的石锁,竟被他打得晃了三晃。
陈凡正给橘猫喂着鱼干,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有点意思。
这具身体,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比赵龙那副被掏空的皮囊,强了不知多少倍。
若是给他一本上乘心法,说不定,真能在这武道一途上,走出点名堂来。
陈凡收回视线,继续用鱼干逗弄着橘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第二天,玄理道长来的时候,带来了青阳观最好的吐纳法。
“拿着,好好练。”
陈凡将吐纳法扔到张山怀里,然后转身离去。
只留下张山一个人拿着吐纳法发愣。
……
与听竹轩的悠闲惬意不同。
外门弟子的院落里,气氛压抑。
王冲的脸上,还留着玄理道人那一巴掌的红印。自从那天在演武场上被当众跪下后,他就成了整个外门的笑柄。
以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师兄弟,现在看到他都绕着走。
他一腔怨毒,无处发泄。
戒律房的惩罚,师父的责骂,都比不上同门那些鄙夷和嘲笑的目光,更让他难受。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赵龙的废物!
一个靠着爹的纨绔,凭什么能让他颜面扫地!
夜深人静。
王冲悄悄溜出房间,来到道观后山一处偏僻的角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对着一棵老槐树,按照三长两短的规律,晃了五下。
不多时,一个黑影从林中闪出。
“王道长,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来人声音沙哑,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
“废话少说!”王冲压低了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了过去,“这是青阳观的地图,还有巡逻弟子换班的时间。”
黑影接过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笑了。
“王道长真是下了血本。说吧,想要我们黑风山做什么?”
“赵龙!”王冲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开口,“那个县令的儿子,就躲在听竹轩!”
“我要他死!”
“而且,我要他死得很难看!”
黑影把地图收好。“一个纨绔子弟,不难。但青阳观毕竟不是善地,观主玄阳子,一手青阳剑法,可不是吃素的。”
“他就是个废物!”王冲急切地说道,“身边只有一个新收的小杂役!只要你们避开巡逻,潜入听竹轩,杀他易如反掌!”
“事成之后,我叔叔会想办法,帮你们把县衙的清剿计划,拖延半个月!”
黑影沉默了片刻。
“好。”
“消息我带到。但具体怎么做,得我们大当家的说了算。”
说完,黑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冲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赵龙,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