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阁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门前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从一个啸聚山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山大王,变成一个看家护院,连生死都操于人手的家奴,这落差,确实有点大。
好在是王府的家奴。
吸收了林守的记忆,陈凡对自己的新身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王府亲卫,待遇不差,特别是对于武者,更是高看一眼。
不仅有独立的住处,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份用于修炼的月例,虽然不多,但对普通武者而言,已经是难得的资源。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江湖人,削尖了脑袋也想投靠世家大族的原因。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
大商皇朝有禁令,严禁世家大族,包括王侯在内,豢养高品武者。
就如这堂堂的秀山王府,明面上最强的战力,也不过是那位只负责王爷安全的五品老总管。
守夜的差事,枯燥且漫长。
陈凡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
他正好趁着这个时间,熟悉这具名为林守的新身体,以及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九品内力。
一个字,弱。
比黑风煞那八品的内力,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有比没有强。
阁楼里,死一般寂静。偶尔有丫鬟端着水盆进出,一个个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位已经被王爷厌弃的女主人。
透过半开的窗棂,陈凡偶尔能瞥见王妃的身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没有了在黑风山上那股宁死不屈的倔强,也没有了身为王妃的高贵。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陈凡看着,忽然感觉这女人的确吸引人。
褪去了所有身份和光环,平心而论,这个女人确实有种独特的韵味。
那是一种养尊处优多年沉淀下来的风韵,是一种成熟妇人特有的人妻感,此刻配上那份破碎和绝望,反而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诱惑。
而且最重要的是,之前没有发现,现在倒是发现了。
王妃身上,有一股子人妻感,很诱人。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陈凡心底闪过。
早知道她会是现在这种下场,那天在山上,就该直接办了她。反正对她来说,结局都是一样,自己还能爽一把。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掐灭。
真下作。
陈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趁人之危,对一个中了药的女人下手,这种事他还做不出来。这是他为人的底线。
一具随时可以抛弃的皮囊,换来换去,若是连本心都守不住,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他可以随波逐流,但不能迷失本心。
……
后半夜,终于有人来换班。
陈凡跟着张成,穿过几条回廊,往王府亲卫们居住的院落走去。
“听说了吗?藏书阁那边,查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嘘!小声点!我听王总管身边的小厮说的,被盗走的,是咱们郑氏皇族的《太祖升仙录》!”
“什么?难道是传说中记载着太祖皇帝如何白日飞升,得道成仙的那本秘典?”
“可不是嘛!这可是天大的事!难怪王爷这几天火气这么大!”
路过一处演武场时,几个刚刚下值,聚在一起的侍卫压低了嗓门的议论,一字不漏地飘进了陈凡的耳朵里。
皇室秘典,《太祖升仙录》。
大商太祖皇帝成仙的隐秘。
陈凡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
白莲教费尽心机,又是劫持王妃,又是嫁祸黑风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正的目标,竟然是这个。
一本关系到修仙的秘典。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他现在,正处于这巨大漩涡的最中心。
一个九品武者,一个小小的王府亲卫,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搅得粉身碎骨。
“想什么呢?快走啊。”张成催促了一句。
陈凡回过神,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凡便又被派到了那座阁楼前。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
没过多久,一个送早膳的丫鬟,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哭丧着脸跑了出来。
“不好了!王妃……王妃不肯用膳!”
院子里的管事嬷嬷一听,急得原地直跺脚。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出事了!”
几个嬷嬷和丫鬟冲进阁楼,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盘子摔碎的声音,和女人们惊慌的劝说声。
但一切都是徒劳。
管事嬷嬷满头大汗地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杵在门口的陈凡和张成。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到两人面前。
“你们是王爷派来看守的,王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快!快想个办法劝劝王妃!”
张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王爷和王妃的家务事,是他们这种下人能掺和的?
他刚想开口推脱,那嬷嬷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就将旁边的陈凡给推了出去。
“你!对,就是你!你进去!”
嬷嬷指着陈凡,急切地说道:“你是新来的,王妃不认得你,没准……没准肯听你一句劝!”
陈凡被推得一个踉跄,满脸错愕。
这锅,就这么甩到自己头上了?
“嬷嬷,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现在是讲规矩的时候吗?王妃要是有个好歹,咱们都得掉脑袋!”
嬷嬷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连推带搡地将他往阁楼门口赶。
陈凡一阵无言。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周围一群束手无策,拿他当救星的下人,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硬着头皮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王妃,得罪了。”
说罢,不等里面回应,他便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食物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是打翻的餐盘和碎裂的瓷片。
秀山王妃李蓉儿,就那么失魂落魄地靠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锋利的瓷片,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一夜未睡,眼窝深陷,那张原本丰腴的脸颊,此刻瘦得脱了相。
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滚出去。”
她的嗓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陈凡没有动。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那个还算完整的食盒上。
他走过去,弯腰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尚有余温的馒头。
然后,他拿着馒头,一步步走向那个满心死志的女人。
李蓉儿警惕地看着他,握着瓷片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陈凡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试图去夺她手中的瓷片。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馒头,用一种再平淡不过的口吻说道。
“王妃,人是铁,饭是钢。”
“就算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