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正道盟的车马,已在福威客栈门前集结完毕,准备启程。
离别的气氛,在微凉的晨风中弥漫。
陈凡站在队伍里,看着张山背着那柄古朴长剑,走到自己面前。
几日不见,少年脸上那股不谙世事的青涩,褪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花花世界洗礼过的,故作深沉的沧桑。
“陈师兄。”张山对着陈凡,郑重地一抱拳。
“此去天池,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师兄保重。”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是。”
他压低了嗓子,凑到张山耳边。
“天池虽然是名门大派,但山上肯定没有怡红院。”
“师弟,以后可要耐得住寂寞啊。”
张山那张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沧桑脸,瞬间破功。
他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师兄说笑了。”
“我辈武人,当以修炼为重,岂能沉溺于女色。”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周围几个龙行门的弟子听了,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不愧是天池看中的天才,心性就是坚定。
陈凡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小子,几天下来,别的没学会,装模作样倒是学了个十足。
不仅如此,还学会了坑人。
“尽终,走了。”
不远处,刘苍的声音传来。
陈凡应了一声,对着张山最后点点头。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汇入不同的队伍,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是通往武道巅峰的天池圣地。
一个,是回归凡俗的龙行门。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秀山城。
陈凡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滚滚,思绪也跟着飘远。
刘苍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水囊里的烈酒,忽然开口。
“尽终啊。”
“你离家也有一年多了。”
陈凡回过神,看向这个便宜师傅。
刘苍的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复杂。
“你那媳妇,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不容易。”
“当初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心里,怕是积了不少怨气。”
“回去之后,好生安抚,多说点软话。”
“夫妻之间,没有隔夜的仇。”
陈凡沉默。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记忆深处浮现。
温婉,贤淑,却又带着一股子执拗。
还有一个在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婴儿。
这些记忆,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
因为太过遥远,也太过……不真实。
“师傅,我……”
陈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是陈尽终?
说那个女人和孩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仔细回忆陈尽终的记忆,两年多前结的婚,当初还是陈尽终死皮赖脸追的人家。
后来成了婚,林晚怀上了,陈尽终便有些喜新厌旧,最后看上了白莲圣女苏心。
然后一走就是接近两年,连孩子出生都没回去。
真他么是个畜生啊!
陈凡心中批评着陈尽终。
刘苍看他那副模样,只当他是近乡情怯,叹了口气。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男子汉大丈夫,自己惹下的风流债,自己扛。”
陈凡:“……”
这天,是没法聊了。
他索性闭上嘴,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只是那纷乱的思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龙行门位于燕州,与秀山州相邻。
两日的车马劳顿,队伍终于抵达了燕州府城。
龙行门的总舵,就坐落在这座繁华的城池之内。
回到宗门,陈凡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
他被刘苍,直接带到了戒律堂。
擅自脱离宗门,投身魔教。
无论有什么理由,这都是大罪。
戒律堂内,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严肃地端坐着。
刘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包括陈凡如何迷途知返,如何在围剿白莲教的行动中立下大功。
但,功是功,过是过。
“陈尽终。”为首的戒律长老,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可知罪?”
陈凡躬身,态度诚恳。
“弟子知罪。”
“念你年少无知,又曾被妖女蛊惑,加之此次有功于正道。”戒律长老缓缓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杖责三十,禁闭一月。”
“你,可有异议?”
“弟子,领罚。”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三十杖,对于一个八品武者来说,不算重,但也不轻。
足以让他皮开肉绽,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两个执法的弟子,将他按在长凳上。
冰冷的刑杖,带着风声,一下下落在他的背上。
陈凡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点疼痛,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
他只是在想,这或许,就是替陈尽终那个倒霉蛋,还的债吧。
三十杖打完,陈凡的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被两个师兄弟,搀扶着走出戒律堂。
禁闭,要等伤好之后再执行。
刘苍在门口等着他,递过来一瓶金疮药。
“回去吧。”
“你媳妇,应该等急了。”
陈凡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他谢绝了师兄弟的搀扶,一个人,循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一瘸一拐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位于城南的小院。
青砖黛瓦,门口还种着一棵老槐树。
很普通,很寻常的民居。
陈凡站在门口,驻足了许久。
他能闻到,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饭菜香。
也能听到,一个女人,在轻声哼着童谣,哄着孩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又那么……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叩响了院门。
“咚,咚,咚。”
院内的童谣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吱呀”一声。
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一张素净秀美的脸,出现在门后。
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
她的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裙,却难掩那股温婉贤淑的气质。
正是记忆中的那张脸。
林晚。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
那女婴不过一岁多,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门外的陌生人。
在看到陈凡的那一刻。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难以置信。
有久别重逢的恍惚。
更多的,是那压抑了一年之久,几乎要溢出来的幽怨。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怀中女儿的襁褓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凡也看着她。
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看着那个与现在的自己有着血脉联系的女儿。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许久。
林晚终于动了。
她没有质问,没有哭喊。
只是默默地,将院门,完全打开。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声音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