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终于完全走下了楼梯。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
面白无须,头发花白,身穿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沉静。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份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是个太监。
而且,是个地位不低的老太监。
陈凡的心,微微一沉。
然而,真正吸引了全场所有人注意力的,却不是这个老太监,而是跟在他身侧的那个少年。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去精确形容的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清瘦。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革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白玉冠,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在堂内灯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五官更是精致到了极点,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骄矜与疏离。
鼻梁高挺,唇形纤薄,颜色却很淡。
整个人,就如同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华贵,清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那种高贵,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云端,俯瞰众生。
在场的一众江湖汉子,平日里哪个不是自诩英雄好汉,此刻在这少年面前,却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自惭形秽。
陈凡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阶级的差距。
那是一种,哪怕你武功再高,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燕州知府跟在两人身后,满头大汗,腰弯得几乎要折断。他快走几步,来到堂中,对着众人高声道:“这位,乃是宫中来的郑公公。”
他又指向那少年,介绍的口吻愈发恭敬。
“这位,是郑公公的侄孙,郑世子,此次前来燕州,乃是为了历练游玩。”
老太监呵呵一笑,那笑声有些尖细,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咱家这侄孙,从小娇生惯养,没见过什么世面。此次出京,皇爷特意嘱咐,要让他多见识见识这大好河山,也多结交结交江湖上的英雄好汉。”
他环视一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诸位,都是燕州城响当当的人物。接下来这段时日,就要劳烦诸位,好生看护我家世子了。”
话说的客气,但那份命令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陈凡明白了。
搞了半天,不是什么重要的护卫任务。
就是陪一个皇城来的公子哥,游山玩水。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保镖兼导游。
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凡心中一阵无语,只想早点结束这趟差事,回家抱老婆孩子。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郑世子,忽然开口了。
“诸位辛苦。”
他的嗓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只是腔调里,依旧是那份淡淡的疏离。
他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一个随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着红布。
郑世子随手掀开红布。
哗!
满堂的金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银锭,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四十锭,每一锭都是足足的十两。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郑世子淡淡地说道,“在场的每位,三十两。”
三十两。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盘白花花的银子,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三十两银子。
对他们这些江湖人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寻常的八品武者,在门派里,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三五两。这一下子,就拿到了将近一年的收入!
陈凡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位出手阔绰的郑世子,心中对这趟差事的看法,瞬间改观。
有钱?
那好说了。
有钱就是大爷。
别说陪着游山玩水了,就是其他累活,那也不是不行。
“多谢世子赏赐!”
“世子爷大气!”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堂内,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奉承声。
刚才还觉得憋屈的一众江湖好汉,此刻脸上都挂上了谄媚的笑容,一个个恨不得把“忠心”两个字刻在脸上。
郑世子对这些奉承,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燕州知府。
“听说,燕州以燕水出名?”
知府连忙点头哈腰。“回世子,正是。燕水乃我燕州第一大河,水流壮阔,两岸风光秀丽,自古便有‘小江南’之称。”
“尤其是到了夜里。”一个机灵的武者抢着说道,“燕水之上,会有十几艘大型楼船,彻夜灯火通明,歌舞不休,热闹非凡,乃是燕州第一盛景!”
“哦?”
郑世子的凤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
“那便去看看。”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份决定,却不容任何人置喙。
“启程。”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
大堂内的一众武者,立刻轰然应诺,簇拥着那位郑世子,浩浩荡荡地朝着踏燕楼外走去。
陈凡混在人群中,被人流推着向前。
他的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世子姓郑,而大商皇室也是郑。
这郑世子,怕是不简单啊。
还有那老太监,给陈凡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这是从未有过的。
即使是面对五品的宋远行,也没有这种压迫感。
这位郑公公,实力深不可测!
就是不知道这位郑世子,来燕州又是什么样的目的?
总不能真是来游山玩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