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流淌,洗涤着大厅内的一切浮华与喧嚣。
那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一种情绪,一种意境。
初时如春涧融雪,叮咚作响,带着一丝清冷与寂寥。
继而渐转高亢,如夏夜奔雷,金戈铁马,荡尽胸中块垒。
最后又归于平淡,似秋月临江,万籁俱寂,只余一片空明。
红芍与青萝早已听得痴了。
她们行走江湖,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少,却从未听过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琴音。
这琴声,让她们想起了蜀州的饿殍,想起了山道上的厮杀,也想起了这几日在江城的繁华与温存。
种种情绪,在心头翻滚,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这空灵的乐曲之中。
陈凡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
这琴声,确实不凡。
它勾不起他太多的回忆,却让他那颗因见惯了生死而日渐麻木的心,有了一丝久违的触动。
仿佛回到了二十一世纪,戴着耳机,隔绝整个世界的那个午后。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整个大厅,寂静了足足三息。
随后,雷鸣般的叫好声,轰然炸响。
“好!”
“月姬姑娘琴艺通神,我等三生有幸!”
无数的赏钱,被激动不已的客人们抛上高台,金银珠宝,在灯火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高台上的月姬,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她只是缓缓起身,对着台下众人,盈盈一拜,而后便转身,消失在了后台的帷幕之后,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份清高,反而让众人愈发追捧。
大厅内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高点。
就在这片喧闹之中,一个身材魁梧,背着一柄阔剑的江湖汉子,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陈凡这一桌。
他脸上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豪爽与恭敬,对着陈凡一抱拳。
“可是天池山试剑扬威,英杰榜首的玉面修罗,罗恒生罗爷当面?”
他的嗓门不小,这一声,顿时让周围几桌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一道道好奇、敬畏、审视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红芍与青萝的心,都微微提了起来。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隔着面具,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汉子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笑道:“罗爷这副玉石面具,天下独一份,错不了!在下猛虎堂张莽,久仰罗爷大名,今日得见,特来敬罗爷一杯!”
说罢,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凡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也饮了一口。
“有事?”
张莽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罗爷快人快语!是这样,我们猛虎堂最近在城西跟青竹帮有点摩擦,想请罗爷出面,帮忙站个场子。价钱好商量!”
“没兴趣。”陈凡放下茶杯。
张莽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价钱都懒得问一句。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很快,又有几个不同打扮的江湖人上前攀谈,有的是想拉拢入伙,有的是想请他当靠山,无一例外,都被陈凡用最简洁的语言打了回去。
姐妹二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骄傲的是,自己的男人,如今已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担忧的是,他这般不近人情的态度,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果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冷笑,从邻桌传来。
“英杰榜首,好大的威风。只可惜,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去的。”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清高与鄙夷。
“陈尽终陈大侠,在秀山州行侠仗义,带伤上擂杀聂书,何等英雄人物,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某些人的手里,当真是江湖不幸。”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张莽等人看向那书生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在玉面修罗面前,提陈尽终?这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红芍的俏脸一寒,当即就要发作。
陈凡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书生一眼。
一个活人,在为一个死去的自己鸣不平。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那书生见陈凡毫无反应,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事,愈发得意,正想再说几句。
一道温和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
“李兄,慎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锦袍,腰悬美玉的年轻公子,正缓步走来。
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一看便知是高手。
那姓李的书生见到来人,脸上的倨傲瞬间收敛,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
“上官公子。”
被称为上官公子的年轻人,对着他微微颔首,随即走到陈凡桌前,对着那几个还围在这里的江湖人,歉意地笑了笑。
“家姐今日在楼上设宴,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在下想与罗兄,单独说几句话。”
他的话语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份量。
张莽等人对视一眼,纷纷抱拳告辞,不敢有丝毫停留。
姓李的书生,更是灰溜溜地坐下,不敢再多言半句。
转眼间,陈凡这一桌,便清静了下来。
“在下上官云,见过罗兄。”上官云对着陈凡,郑重地行了一礼。
陈凡看着他。
江州第一世家,上官家。
那个百事通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有事?”他依旧是那两个字。
上官云也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双手递上。
“三个月后,家姐欲在府中举办一场文会,遍邀江州才俊。家姐言,文武之道,殊途同归。罗兄乃是当世人杰,若能赏光,必能为文会增色不少。”
又是文会。
陈凡心中有些不耐。
“我一介武夫,不懂吟诗作对。”他直接拒绝。
红芍和青萝闻言,眼中却同时闪过一丝向往与失望。
上官家的文会,那可是整个江州,乃至江南道都闻名的盛事,能参与其中的,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她们的神情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上官云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并不气馁。
“罗兄误会了。此次文会,名为文会,实为雅集。除了诗词歌赋,亦有品茗、论剑、赏宝诸多环节。家姐对罗兄在天池山上的风采,神往已久,特意嘱咐在下,定要将请柬送到。”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陈凡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期待的姐妹二人,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请柬。
“好。”
上官云大喜过望,连忙又道:“多谢罗兄赏脸!”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实不相瞒,家姐平生最喜诗词,尤其对前些时日,那秀山州横空出世的陈凡,推崇备至。那一句‘云想衣裳花相容’,家姐更是日日吟诵,赞不绝口。”
他幽幽一叹,脸上露出几分遗憾。
“只可惜,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上官家用尽了办法,也查不到他半点踪迹。若是此次文会,能将此等奇才请来,家姐定然会欣喜万分。”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凡。
“罗兄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这位陈凡先生的消息?”
大厅内,喧闹依旧。
陈凡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心中泛起一丝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