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坐在桌前,夜色沉沉,月光洒在卷宗上,字迹清晰。
他翻开王幕僚送来的情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眼中,逐渐拼凑出另一个故事。
他发现,这些关于白莲教据点的情报,看似详尽,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白莲教在淮州境内的活动,并非一朝一夕。
卷宗中记载了多起白莲教劫掠官粮的事件,可每次被劫的官粮数量,都显得微不足道。
这与白莲教在民间掀起的声势,以及他们庞大的教众数量,完全不符。
一个庞大的教派,一支不断扩大的义军,所需的粮草,绝非这些零星的劫掠所能支撑。
唯一的解释,就是白莲教劫的不是官粮,或者说,劫官粮只是个幌子。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那批被赵元康藏匿的“私粮”。
而这些“私粮”,很可能并非白莲教独有,而是淮党长期以来,私下囤积的战略物资。
卷宗里还提到,近几年来,淮州境内常有“不明身份”的商队,以极高的价格收购各种物资,其中以粮食为最。
这些商队的背景模糊,来去匆匆,府衙的记录也语焉不详。
陈凡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淮党私吞官粮,囤积物资,绝非仅仅为了中饱私囊。他们可能有着更大的图谋,甚至,与那日百事通口中的“司天监与淮党之争”息息相关。
而白莲教,作为一股反抗朝廷的力量,其义军的壮大,离不开粮草的支撑。
劫掠淮党的私粮,不仅能削弱敌手,更能壮大自身,苏心选择合作,并非没有道理。
陈凡将卷宗合上,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现在身处棋局之中,既然不能置身事外,那就只能顺势而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清晨,天色微亮。
陈凡将臂弯从红芍颈下轻轻抽出,动作轻柔,没有惊醒她。
红芍仍然蜷缩在他身侧,睡颜恬静,眼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湿意。
他起身,穿好衣衫,将那副惨白的面具重新戴好。面具遮蔽了所有情绪,也隔绝了外界的审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阜阳城的清晨,充满了烟火气息。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渐多,叫卖声此起彼伏。那几个看似在街边闲逛的汉子,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步履沉稳,气息内敛。影犬的“保护”,寸步不离。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罗爷,府衙的马车,在楼下候着。”伙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凡拉开房门,对着伙计点了点头,便径直下楼。
府衙的马车,已在客栈门口候着。王幕僚正站在马车旁,一见到陈凡,便堆起笑容,躬身行礼。
“罗爷,知府大人已在府中等候。”王幕僚客气地说道。
陈凡没有说话,径直上了马车。王幕僚也跟着上车,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府衙方向驶去。
府衙内堂,赵元康已在等候。他穿着一身官服,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罗爷,请坐。”赵元康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陈凡落座。
“昨日之事,罗爷辛苦了。”赵元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大人客气。”陈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本官已派人,将那些白莲教徒,逐一审问。”赵元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口供一致,都说白莲教要劫大河渡口的官粮。”
陈凡不语,只是看着赵元康。
“只是,罗爷昨日所言,那小头目口中的‘私粮’一说,却让本官有些困惑。”赵元康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白莲教行事,向来光明正大,劫粮便是劫粮,何来‘私粮’一说?”
陈凡的心底冷笑,光明正大?白莲教若是光明正大,就不会被称为妖教了,赵元康这是在试探他。
“或许是那小头目口不择言,乱说的。”陈凡淡淡地开口,话锋一转,“只是,下官在审阅大人提供的卷宗时,发现了一些疑点。”
赵元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哦?”赵元康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罗爷发现了何事?”
“卷宗记载,白莲教历年劫掠的官粮,数量并不多。”陈凡缓缓说道,“可白莲教在淮州,势力庞大,教众众多,仅凭这些劫掠所得,恐怕难以支撑其消耗。”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元康的反应。赵元康的笑容,微微收敛。
“罗爷的意思是?”赵元康的声音,沉了几分。
“下官只是在想。”陈凡继续说道,“白莲教真正的粮草来源,会不会另有蹊跷?若非官粮,那便是……”
陈凡没有说出“私粮”二字,他只是看着赵元康,等待着他的回应。
赵元康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动。他沉默了片刻。
“罗爷多虑了。”赵元康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白莲教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其教众并非皆是武者。寻常百姓,只需少许口粮,便可维持。”
陈凡没有反驳。
“再者,白莲教行事诡秘,其粮草来源,又岂是我等能轻易查清的?”赵元康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朝廷在剿匪一事上,投入甚巨,可白莲教如同野草,割之不尽,烧之不绝。”
“下官只是觉得,若能查清白莲教的粮草来源,或许能一劳永逸。”陈凡没有放弃,他继续抛出疑点,“卷宗中提到,近几年来,淮州常有不明身份的商队,高价收购粮食。这些商队,是否与白莲教有关?”
赵元康的身体,再次僵硬。他没有立即回答。
“罗爷,有些事情,牵扯甚广。”赵元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并非我等能轻易插手。”
“朝廷的策略,自有其深意。我等只需按照命令行事,剿灭白莲教即可。”赵元康的目光,落在陈凡脸上的面具上。
陈凡的心底,已然明了,赵元康在回避,在警告。这批“私粮”背后,牵扯的利益,远超他的想象。甚至,可能与朝廷高层,乃至皇帝本人,都有关系。
“下官明白了。”陈凡缓缓点头,不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赵元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端起茶杯,再次露出笑容。
“罗爷能体谅本官的难处,本官甚慰。”赵元康说道,“剿灭白莲教,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其他,自有上面的人去操心。”
他顿了顿,又道:“罗爷今日可有安排?若无,本官可安排罗爷,去城中各大武馆,挑选精锐。白莲教妖人众多,罗爷手下,也需更多可用之人。”
陈凡摇了摇头。
“不必。”陈凡拒绝,“下官自有安排。”
他从府衙出来,坐上马车,回到聚贤楼。
他回到房间时,红芍和青萝已经醒来,正在梳洗。
“罗郎,你回来了。”红芍柔声说道。
“罗郎,你今日去哪里了?”青萝问道。
陈凡没有回应,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他知道,苏心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的消息。
夜幕降临。
陈凡照例坐在客栈大堂,看着来往的江湖客。他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喝茶。
一个时辰后,他起身,缓步走上楼梯。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上,清冷一片。
苏心,已然坐在桌边,她的脸上,戴着那张洁白的狐狸面具。
“看来,你有所收获。”苏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
陈凡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赵元康在回避。”陈凡开门见山,“他对‘私粮’一事,讳莫如深。还警告我,有些事情,牵扯甚广,并非我等能轻易插手。”
苏心轻轻哼了一声。
“不出所料。”苏心说道,“淮党私吞官粮,囤积物资,已是多年惯例。他们背后,有着巨大的利益链条。”
“你猜得没错,白莲教劫的,并非寻常官粮。而是淮党囤积的‘私粮’。”苏心说道,“这批粮草,对白莲教至关重要。”
“你所说的那些不明身份的商队,也与淮党脱不了干系。”苏心继续说道,“他们以极高的价格收购粮食,再转手卖给淮党,从中牟利。”
陈凡点了点头。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批私粮,何时运送?走何路线?”陈凡问。
苏心摇了摇头。
“赵元康不会轻易透露。”苏心说道,“他只会将消息,告诉最信任的人。”
“不过,我已经有了大致的范围。”苏心说道,“大河渡口,是阜阳城外,唯一的粮草集散地。淮党若要运送大批粮草,必然会经过那里。”
“我会派人,沿着大河渡口,仔细排查。”苏心说道,“一旦发现线索,我会通知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轻柔。
“对了,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字?”苏心问道。
陈凡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名字?”陈凡问。
“陈凡。”苏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可曾认识,一个叫做陈凡的人?”
陈凡无言,只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