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袍将领跪在地上,冰冷的枪尖抵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疯狂,全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觉悟。
“跟我聊聊,你们那位‘天公将军’。”
陈凡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
那将领闻言,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
“天公将军乃黄天化身,神人降世,岂是尔等朝廷走狗可以议论的!”
他昂着头,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要杀便杀!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待我重归黄天,必将追随将军,踏平京城,将你们这些鹰犬的脑袋做成酒杯!”
陈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长枪的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一丝血线,顺着那将领的脖颈流下。
剧痛让那将领的笑声一滞,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毫不畏惧。
这是一种狂热的信仰,已经深入骨髓,不是死亡的威胁可以动摇的。
一个念头在陈凡脑中闪过。
让他杀了自己,然后夺舍?
这样一来,所有关于黄袍军的秘密,关于那个所谓天公将军赵成祖的一切,都将向他敞开。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但这具宋岩的身体,还有用。
监察司副督使,正四品大员,手握国师密令。这个身份是他在大商皇朝这盘棋局上,目前最好用的一枚棋子。为了一个天公将军的情报就抛弃掉,未免太过浪费。
他收回了长枪。
那黄袍将领见状,以为陈凡怕了,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怎么?不敢动手了?京城来的软蛋!”
陈凡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转身,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刘通偏了偏头。
“交给你了。”
刘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凡的意思。他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人放心。”
刘通走到陈凡身边,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
“属下在监察司当差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撬开硬骨头的嘴,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几件造型奇特的小玩意儿。有带着倒钩的细长铁针,有状如指套的铜环,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凸起。
周围的影犬们看到这些东西,都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喉咙滚动了一下。
刘通提着那些刑具,走到那黄袍将领面前,蹲下身,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将军,咱们换个地方聊聊?”
……
半刻钟后。
荒原上,响起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声音扭曲、尖锐,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让正在打扫战场的影犬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露不忍。
陈凡站在一旁,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穿云长枪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只是路边的风声。
他不需要知道过程。
他只需要结果。
又过了半刻钟,惨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和求饶。
刘通满手是血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还是满足。
“大人,他招了。”
刘通将一块染血的布巾丢在地上。
“天公将军,真名赵成祖,原本是蜀州本地的一个道士,四品巅峰的修为。几年前,他突然自称得了天启,创立黄天道,聚拢流民,发动了叛乱。”
这些情报,都在预料之中。
陈凡停下擦拭的动作。
“那妖术呢?”
刘通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说,那不是妖术,是仙法。是天公将军从一本古籍上参悟出来的无上神通。”
“什么古籍?”
“《太祖升仙录》。”
当这五个字从刘通嘴里说出时,陈凡擦拭枪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又是《太祖升仙录》。
白莲教在秀山王府费尽心机盗走的东西,竟然在蜀州一个叛军首领的手里也出现了。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是白莲教与黄袍军有所勾结,还是说,只是巧合?
无数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地方叛乱,现在看来,背后牵扯到的,恐怕是整个大商皇朝最核心的秘密。
成仙的秘密。
“他说,赵成祖手里的,只是《太祖升仙录》的残卷。上面记载的,并非真正的修仙之法,而是一些能够沟通阴魂、操控尸体的诡异法门。”
刘通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那些符纸,就是媒介。只要有符纸在,赵成祖就能远程操控那些被杀死的教众,让他们变成悍不畏死的活尸。而且……他说赵成祖本人,也因为修炼了这门邪术,变得极为恐怖,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
陈凡的指尖在冰冷的枪杆上轻轻敲击。
刀剑难伤。
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四品武者,就能搅动整个蜀州风云。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刘通摇了摇头,“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再问下去,人就疯了,只会反复念叨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陈凡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提着长枪,走到了那个已经奄奄一息,蜷缩在地上不住抽搐的黄袍将领面前。
那人浑身浴血,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形态扭曲着,已经看不出人形。
看到陈凡走近,他那浑浊的瞳仁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魔鬼……你是魔鬼……”
陈凡没有理会他的呓语。
长枪举起,落下。
噗嗤。
枪尖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心脏,终结了他所有的痛苦。
对于敌人,他从不吝啬最后的仁慈。
刘通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些刑具收回了皮囊。
宋大人杀伐果决,不留后患。
跟着这样的上司,痛快。
“清理战场,把能用的马匹和干粮都带上。”
陈凡下达了新的命令。
“我们继续前进。”
“大人,还……还去州城?”一名影犬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知道了天公将军的诡异手段,再去冲击对方的老巢,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凡翻身上马,视线越过遍地的尸骸,望向了蜀州州城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是一片令人压抑的灰黄色。
他当然知道此行凶险万分。
赵成祖,四品巅峰,身怀诡异邪术,麾下还有二十万狂热的乱军。
自己这边,只有一百名影犬。
硬碰硬,毫无胜算。
但,谁说一定要硬碰硬?
既然那妖术的关键在于符纸,在于《太祖升仙录》的残卷。
那么,只要毁了那本书,杀了那个会画符的人,这所谓的二十万不死大军,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斩首。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很明确。
“去。”
陈凡只说了一个字,便猛地一夹马腹。
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当先冲了出去。
上百名影犬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马队在荒原上卷起一道黑色的尘龙,朝着那座已经被死亡和混乱笼罩的州城,疾驰而去。
天色,愈发阴沉。
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几具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中,那股焦糊和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
就在马队翻过一道山梁时,前去探路的一名影犬,从前方飞速折返了回来。
“大人!前面……前面有座京观!”
那名影犬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凡拉住缰绳,眉头微蹙。
马队绕过山脚,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道的正中央,一座由无数人头堆砌而成的金字塔,赫然耸立。
那些头颅表情各异,有惊恐,有愤怒,有绝望。
鲜血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无数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
而在那京观的顶端,一杆大旗,正迎着阴风,猎猎作响。
旗上,用鲜血写着两个张狂的大字。
“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