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上了黄土。
那声音沉闷,像是踩在了一面被绷紧的巨鼓之上。
京观深处的诵经声,在这一刻,也达到了顶峰。嗡嗡的声响不再是低语,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音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宋施主,贫道为你准备的欢迎仪式,现在才真正开始。”
赵成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从那人头山的深处悠悠传来。
陈凡没有回应。
他只是用最简单的动作,将背后的穿云长枪取下,枪尖斜指那座由无数头颅堆砌成的血肉高塔。
“刘通。”
“属下在!”刘通强忍着脑海中针扎般的刺痛,大声应道。
“守住心神,跟在我身后。”
陈凡双腿一夹马腹,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不再有半分迟疑,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直直冲向了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京观。
“杀!”
刘通怒吼一声,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化作了这一声咆哮。他拔出长刀,第一个跟上了陈凡的脚步。
“杀!”
上百名影犬齐声呐喊,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暂时压下了那诡异的诵经声。
他们组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以陈凡为锋矢,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座死亡之山。
就在马队即将冲到京观脚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京观的底部,那些堆叠的人头和符纸之中,突然伸出了六只由纯金打造的手臂。
紧接着,六具身高超过八尺,通体覆盖着厚重金色铠甲,手持巨大金瓜锤的魁梧身影,从那血肉堆中缓缓站起。
它们没有面容,头盔下是一片光滑的金属。
它们的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沉重,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刘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那不是人,是傀儡,它们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拦住他们。”
赵成祖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下达一道神谕。
六具金甲战士得到命令,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金瓜锤,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冲锋而来的陈凡等人,发起了反冲锋。
陈凡的战马速度最快,首当其冲。
他手中的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挽出一个枪花,直刺向最前方那具金甲战士的咽喉。
铛!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枪尖刺在金甲战士的脖颈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具金甲战士的身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它手中的金瓜锤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朝着陈凡的头顶,当头砸下。
好硬!
陈凡心中一凛,不敢硬接。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轰!
金瓜锤砸在地上,泥土翻飞,留下一个半尺深的坑洞。
刘通等人已经冲到近前。
“砍它们的关节!”刘通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这种重甲傀儡的可能弱点。
十几名影犬怒吼着,手中的长刀精准地劈向金甲战士的膝盖、手肘等连接处。
然而,一阵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过后,影犬们的长刀纷纷被弹开,甚至有几把刀的刀刃上出现了缺口。而那些金甲战士,毫发无伤。
“啊!”
一声惨叫。
一名影犬躲闪不及,被金瓜锤扫中了半边身子。
那名精锐的影犬,连同他身上的甲胄,瞬间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恐惧,在影犬们的心中迅速蔓延。这些怪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怎么打?
陈凡的脑海中,沙盘飞速推演。
硬碰硬,毫无胜算。
这些金甲傀儡的防御力,已经超出了凡俗武学的范畴。它们的力量,至少也六品巅峰武者的水准,甚至犹有过之。
如果现在被杀,夺舍这些傀儡?
不行。这些东西没有灵魂,只是死物。夺舍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出它们的破绽。
“散开!用骑术缠住它们!不要硬拼!”陈凡大喝一声,声音传遍战场。
影犬们如蒙大赦,立刻改变战术。
他们不再正面冲击,而是利用战马的机动性,围绕着那六具金甲战士高速驰骋,寻找着攻击的机会。
金甲战士虽然力大无穷,但动作相对迟缓,一时间竟被影犬们拖住。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战马的体力有限,而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可以一直战斗下去。
陈凡没有参与围攻。他策马退到战圈之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六具金甲战士。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符纸。
赵成祖的妖术,核心在于符纸。
那京观上,贴满了符纸。
这些金甲战士,也是从京观里爬出来的。
它们的能量来源,或者说,它们的“命门”,一定和那些符纸有关!
陈凡的视线,在那六具金甲战士身上飞速扫过。
有了!
在那六具金甲战士的后心位置,都贴着一张比其他地方更大一圈的土黄色符箓。
那符箓的位置极为隐蔽,在金甲的缝隙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随着金甲战士的每一次挥锤,那张符箓上都会有微弱的黄光一闪而逝。
就是那里!
“刘通!”陈凡再次爆喝。
“大人!”
“它们的弱点在后心!想办法毁掉那里的符纸!”
刘通闻言,精神大振,有了明确的目标,就有了希望!
“三队、四队!从正面吸引它们的注意!其他人,跟我绕后!”刘通的指挥声嘶哑而果决。
影犬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几名影犬悍不畏死地催马迎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同伴创造机会。
刘通则带着剩下的人,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了其中一具金甲战士的身后。
“就是现在!”
刘通双腿在马腹上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手中的长刀灌注了全身的真元,朝着那金甲战士后心的符纸,狠狠劈下!
嗤啦!
那张符纸,应声而裂。
被劈中的金甲战士,动作猛地一僵。它高高举起的金瓜锤,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上,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咔嚓,咔嚓。
一阵机括碎裂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
最后,轰然一声,这具刀枪不入的怪物,散成了一地破碎的金属零件。
“有效!”
所有影犬都看到了这一幕,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了破解之法,剩下的战斗便成了一场精准的猎杀。
一刻钟后。
当最后一具金甲战士化作零件散落在地,战场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影犬们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才终于清除了这第一道障碍。活下来的人个个带伤,扶着战马,剧烈地喘息着。
一名影犬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金属残骸,喉咙里发出干呕。
他们拼死血战,换来的只是赵成祖的一个下马威。这个敌人,强大到了让人绝望。
陈凡没有停留。
他翻身下马,提着长枪,一步一步,踏着那些破碎的头颅和符纸,独自一人朝着京观的顶端走去。
诵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到了京观的顶端,那片平坦的空地上。
赵成祖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然而,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在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个用黄纸扎成的,一尺多高的纸人。
那纸人穿着一身道袍,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正对着陈凡来时的方向。
陈凡站在纸人面前,沉默不语。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赵成祖根本就不在这里。
这只是一场遥控的杀戮,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玩笑。
就在这时。
那诡异的纸人,动了。
它那用黄纸扎成的脖子,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纸人脸上那用朱砂画出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了陈凡。
然后,它那同样用朱砂画出的嘴巴,缓缓地,向着两侧咧开,形成一个夸张而惊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