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门的大门半掩着,门口挂了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守门弟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凡牵着马走到近前,那弟子一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站住!什么人!”
“路过的散人,听闻龙行门广发英雄帖,特来相助。”
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灰扑扑的短褐,破旧的斗笠,腰间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高手。
“你……你等着,我去通报。”
弟子转身跑了进去,脚步急促得绊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里窜。
陈凡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桩上,抬头看了一眼龙行门的匾额。
还是那块匾,还是那几个字。
只是匾额两侧挂了白绸,门楣上贴着黄纸符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气味,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是“陈尽终”。
这次回来,他是“陈凡”。
不对,他是韩九,穿着韩九的皮囊,化了妆,报了一个前世的名字。
站在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门口,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敲门。
……
片刻之后,内堂。
陈凡跟着那弟子穿过演武场,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江湖客。
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有的三五成群地嘀嘀咕咕,兵器就搁在手边,随时能抄起来。
人不少,但气色不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明天大概率要完蛋,但不来又说不过去。
内堂的门开着。
陈凡迈进去的一瞬间,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堂上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脸的愁苦相,下巴上的胡子打了好几个结,看得出最近没怎么打理。
龙行门掌门,周德山。
而坐在右手边的那个人,让陈凡的脚步微微一滞。
刘苍。
他的师傅。
不,是“陈尽终”的师傅。
老头比一年前又老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硬,硬得跟石头似的。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陈凡,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精准。
陈凡面色如常,抱拳行了个礼。
“在下陈凡,散修,四品巅峰,听闻龙行门广发英雄帖,不才前来,略尽绵薄。”
四品巅峰四个字砸下来,周德山那张苦瓜脸上,瞬间亮了。
他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冲到陈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晃了几下。
“四品巅峰!当真!”
“当真。”
“好!好好好!”周德山连说了四个好字,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居然泛起了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前辈相助,我龙行门,便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刘苍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陈凡看了很久。
“散修?”
“是。”
“哪里人?”
“燕州。”
刘苍的手指动了一下。
“燕州人,四品巅峰,走江湖的散修,我怎么从没听过你的名号?”
“不喜欢出名。”
刘苍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三秒,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周德山却顾不上这些了,他拉着陈凡的手不放,一叠声地吩咐弟子去备酒菜。
“陈前辈,快请坐!快请坐!”
陈凡被他按进了椅子里,一杯热茶递到手边。
刘苍终于开口。
“掌门,先别急着高兴。”
周德山一愣。
“花和尚是四品巅峰,修的是金刚不坏体,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刘苍的声调很平,平得不带半点起伏,“光靠一个四品巅峰的散修,未必就能挡得住。”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也是实话。
陈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挡不挡得住,明天见分晓。总比没人强。”
刘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周德山连忙打圆场。
“刘兄说得是,说得是,但有陈前辈在,至少咱们不是束手待毙。”
他叹了口气,那股短暂的喜色褪去之后,脸上的愁苦又涌了回来。
“说来惭愧,我龙行门立派百年,在燕州也算薄有声名。英雄帖发出去三天,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一个个都跟死绝了似的。”
刘苍“嘭”地一拳砸在扶手上。
“王家镖局,万和堂,还有那个什么狗屁的铁刀会!平时喝酒吃肉的时候,一口一个刘兄,一口一个老哥,现在出事了,屁都不放一个!”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一群畜生!”
周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能说什么呢?
江湖就是这样,锦上添花的人多如牛毛,雪中送炭的……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已经算一个了。
陈凡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人絮叨那些避而不来的“故交”,没有吭声。
他的手搁在腰间的布包上,布包里装着十二根银针,每一根都浸泡在七种不同的毒液里,足足泡了三年。
这是韩九的压箱底。
金刚不坏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毒呢?
再硬的壳子,也得呼吸,也得有毛孔。
毒这东西,不走大门,专钻缝隙。
至于能不能钻得进去——
明天就知道了。
……
翌日。
午时未到,龙行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水泄不通。
三层人墙把门口围得严严实实,屋顶上、树杈上、甚至对面酒楼的窗户里,全是脑袋,黑压压的一片,跟赶庙会似的。
只不过这个庙会,有人要死。
龙行门的演武场被临时清了出来,地面上的青砖被弟子们连夜擦洗过,但砖缝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汗渍和血渍。
陈凡站在演武场的侧面,靠在一根柱子上,斗笠压得很低。
周围是龙行门的弟子和前来助阵的江湖客,零零散散站了几十号人,但没一个说话的。空气闷得发苦。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脖子同时转向大门的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像有人拿鼓槌在敲地皮。
人群主动朝两边散开,散得比什么都快。
一个光头和尚,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高八尺,赤着上身,浑身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跟石头雕出来的一样。
古铜色的皮肤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小腹。
四品巅峰。
他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禅杖,禅杖顶端的铁环哗啦啦地响,每响一声,就有人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
花和尚,觉远。
他站在龙行门的大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几十号人,咧开嘴。
“就这点人?”
没人回答。
觉远把禅杖往地上一杵,青砖应声碎裂,一个拳头大的坑。
“龙行门的人呢!缩在娘们裙子底下了?给爷爷滚出来——受死!”
最后两个字,他吼出来的,声浪卷着劲气,震得屋瓦嗡嗡作响,门口几个胆小的江湖客直接捂住了耳朵,踉跄后退。
周德山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整个人跟昨晚那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判若两人。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直视觉远。
“我龙行门立派百年,不曾得罪西域佛门半分。你烂陀寺不远千里,踏入我神州,闯我燕州,砸我门派——”
他一字一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颤。
“欺人太甚!”
觉远歪了歪脑袋,禅杖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
“得罪?”
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全是不屑。
“你也配?”
他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朝着周德山勾了勾。
“别废话。让你这破门里最能打的,上来,省得一个一个收拾,耽误爷爷吃午饭。”
周德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好。”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但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四品初期的内力倾泻而出,长剑嗡鸣,裹挟着一股决死的气势,周德山飞身而起,一剑刺向觉远的胸膛。
觉远连禅杖都没抬。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右掌,迎上了那柄长剑。
掌剑相交的瞬间,一声沉闷的钝响。
周德山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缘的石墩上,石墩碎裂,碎石飞溅。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那件干净的灰色长衫上。
全场死寂。
觉远甩了甩右掌,掌心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还有谁?”
陈凡看向花和尚,眼神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