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出鞘的瞬间,拂尘已经到了。
银丝裹着三品宗师的罡气,一鞭抽在陈凡的胸口。
“砰!”
陈凡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倒飞出去七八丈远,脊背狠狠砸在一座丹炉的铜壁上。
丹炉晃了两晃,炉盖被震得歪斜,滚烫的药液从缝隙里溅出来,滴在陈凡的肩膀上,烫穿了布料。
他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灰衣的前襟上,洇开一片暗色。
胸腔里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碎骨扎进肺叶,每呼吸一次,胸膛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摩擦。
四品对三品。
一招。
不是差距,是天堑。
道阳子站在高台边缘,拂尘收回臂弯,紫金八卦袍的下摆纹丝不动,连步子都没挪过半寸。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老道士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连火气都没带,平淡,随意,跟捏死一只蚂蚁之后抖了抖手指头没什么区别。
殿内彻底炸了锅。
孙平趴在炉子底下,半个身子缩在铜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他看见陈凡砸在丹炉上的那一幕,牙齿打架的声响盖过了炉火的噼啪。
一个毒修,疯了。
在长生殿里杀人,在三品宗师的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找死,这是自己把棺材板钉好了往里躺。
角落里那个年轻方士双腿发软,扶着柱子站不稳,两眼发直地盯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字眼。
两个负责搬运药材的小太监挤在门框后面,一个捂住了嘴,另一个已经转过身干呕起来。
整个长生殿,没有一个人站得直。
陈凡的后背贴着滚烫的铜炉壁。
热度穿透衣料,灼在皮肤上,痛感跟断裂的肋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但这具身体不是第一次挨打,韩九在云州药谷里拿命换回来的毒功底子厚,扛得住。
他撑着丹炉边缘,手臂发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膝盖先离地。
然后是腰。
然后是背。
站直的那一瞬,嘴里又涌出一口血,他偏过头,吐在旁边的废料桶里。
擦了擦嘴角。
孙平的脑袋从炉底下探出来半寸,瞳仁放大了一圈。这人被三品宗师一鞭抽飞,肋骨都断了,居然还能站起来。
不是武功高。
是骨头硬。
道阳子的白眉拧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个四品毒修挨了这一鞭还能站着,拂尘尾端的银丝垂在身侧,尚沾着一丝血迹——那是陈凡胸口迸出来的。
“韩九。”
道阳子从高台上走下来,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带着三品宗师独有的沉稳节律。他走到陈凡三步外停下。
拂尘在手中竖起,银丝朝下,尖端抵在地砖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道阳子的嗓音压下去三分,没有怒意,是耐着性子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把那几个女人炼了。”
他偏了偏头,朝着侧廊的方向看了眼,独轮车还停在那里,黑布半掀着,四个女子蜷在车板上,铁链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我便既往不咎!”
道阳子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陈凡那张沾满鲜血的蜈蚣脸上。
“你还是长生殿的御用丹师,陛下面前的红人,银子、女人、官位——全都还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息。
“不然,就只有一条路。”
拂尘的银丝在地砖上划了一道弧线。
“死路!”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炉火舔舐铜壁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看着陈凡,等着他跪下,等着他服软。
孙平在心里替陈凡把台阶搭好了——跪吧,认个错,炼几个女人而已,活人最重要,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陈凡站在原地。
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磨着肺叶,痛得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血和药渣的手。
然后抬起来。
“神州中心,朝歌城中.....”
他开口了。
嗓子里带着血沫,每个字都得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
“堂堂大商天子脚下,竟拿活人炼丹。”
他抬起头,蜈蚣刺青上的血迹在炉火映照下凝成了一层暗壳。
“尔等有违天道人伦。!”
道阳子的拂尘停住了。
“简直就是畜生脱去了皮毛,高坐庙堂之上!”
最后一句话砸在金砖上,在穹顶下回荡了三遍。
孙平的铁钳从手里滑落,磕在地砖上,金属撞击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捡都忘了。
这毒修骂的不只是道阳子。
他骂的是整个长生殿,骂的是隆元帝,骂的是这座皇宫底下所有拿人命当柴火烧的人。
道阳子的脸从平静变成铁青。
这个过程极短,不到两息。
老道士修了六十年的道心,被一个四品毒修当面骂成畜生,拂尘从地砖上弹起,银丝在空中炸开,三品宗师的罡气将周围五丈内的空气挤压成实质。
“不识好歹。”
四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那就去死吧。”
拂尘裹着罡气横扫而出。
陈凡迎面而上。
布囊里的银针全部握在手中,韩九的毒功催到了极限,青黑色的毒气从针尖渗出。
四品对三品,正面硬撼。
银针和拂尘在半空相交。
金属碰撞的脆响——
“当!”
银针齐齐断裂。
罡气穿透毒雾,拍在陈凡的胸口。
他再次倒飞。
这一次没有丹炉接住他,脊背直接撞穿了一面木质隔板,整个人摔进隔壁的杂物间里,扬起一片灰尘。
道阳子提着拂尘,一步一步走过来。
“老夫给了你台阶。”
老道士的步伐极慢,拂尘的银丝拖在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痕迹。
“是你自己不要。”
杂物间里,陈凡趴在碎木板上,嘴里的血咽不下去,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
胸腔里的碎骨扎得更深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气泡声。
他撑着碎木板,手指在地上刨出两道血痕。
道阳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几十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整齐节奏,带甲碰撞的金属声夹在里面,由远及近。
道阳子的脚停在门槛上。
长生殿的正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队身披银甲的将士鱼贯而入,手持长刀,在大殿两侧列成两排。
甲胄森然。
不是禁军的制式,不是大内侍卫的装备。
那银甲的胸口位置,铸着一个篆体的“仙”字。
国师亲卫。
队列分开。
一个灰袍道人从队伍正中走出来。
提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发髻歪了半边,道袍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条口子。
但那双饱经沧桑的年轻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沉。
他的视线越过道阳子,落在杂物间里那个浑身是血、趴在碎木板上的蜈蚣脸男人身上。
又扫了一眼侧廊里那辆盖着黑布的独轮车,车板上铁链碰撞的声响还在持续。
再看向地砖上那具无头尸体。
陆沉把长剑从剑鞘里抽出三寸。
“师叔。”
他叫的是道阳子。
嗓音没有起伏,平淡得跟念一行经文没什么分别。
“师傅让我来传句话。”
道阳子的拂尘悬在半空,银丝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陆沉把剑推回鞘中。
“长生殿——”
“即刻封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