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搭在膝盖上,银丝冰凉,每一根都清晰地映在陈凡的感知里。
道阳子一生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
不是一幅幅画面,而是一段段亲身经历的烙印。
青云山上,两个道童并肩练剑,一个叫李明远,一个叫赵崇阳。
山巅云海,李明远一步迈过天关,周身紫气升腾,而赵崇阳,真元溃散,根基断裂,咳出的血染红了身前的石阶。
长生殿内,第一座丹炉点火,炉子里扔进去的不是药材,是三个从城外拐来的乞丐。
道阳子站在炉边,看着火焰吞噬活人,闻着那股焦臭,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亲手将一炉新炼的“人丹”送到了隆元帝的龙床上。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一幕比一幕更深,更黑。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隆元帝求仙问道的念头,不是从道阳子这里开始的。
早在道阳子入宫之前,这座皇宫的地下,就已经变成了一座不见天日的炼丹工坊。
最初是普通人。
后来是体格健壮的青壮。
再后来,是身怀武功的江湖客。
如今,则是专门用灵药喂养、圈禁起来的“人材”。
道阳子记忆的深处,有一条通往地底更深处的密道。
那里,排列着上百座巨大的丹炉。
炉火昼夜不熄。
每一次开炉,都有上千具被榨干了精气神的尸骸,被小太监们用独轮车运出去,埋进后花园的花肥底下。
二十年,几十万人。
累累白骨,堆砌出隆元帝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
陈凡坐在高台上,三品宗师的真元在体内平稳地流转,可他的神魂却在这些记忆的冲击下,泛起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赵成祖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屠城血祭。
这是藏在皇权锦绣袍服底下的脓疮,阴暗,恶臭,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这个皇朝的根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道阳子。
甚至不是隆元帝。
记忆的最深处,有一片被道阳子刻意尘封的区域。
那是道阳子刚刚入宫的第三天。
深夜,他被魏忠领着,第一次踏入地下皇陵的丹坊。
就在那上百座丹炉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影子。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形枯瘦,像一截风干了的老树根。
道阳子看不清他的脸。
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但当那个影子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时,陈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当时道阳子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恐惧。
那不是三品宗师的气机,不是二品大宗师的威压。
那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凌驾于这方天地所有规则之上的、绝对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就是那个影子,将第一份“人丹”的丹方,交给了隆元帝。
就是那个影子,点燃了这座地下丹坊的第一炉火。
道阳子,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接盘的、更好用的工具。
记忆到此为止。
陈凡睁开眼,拂尘的银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国师李明远要联合安南王清君侧。
为什么隆元帝一个昏庸的君主,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拿活人炼丹。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一个一品陆地神仙。
但问题又来了,这人是谁?
当世的一品,屈指可数。
天池山正道盟的盟主,薛荡恶?他乃正道盟盟主,绝无可能。
白莲教的教主?那人自称前朝后裔,一心要颠覆大商,更不可能助纣为虐。
西域烂陀寺的在世如来,感应门的门主,都远在千里之外,与大商朝堂素无瓜葛。
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
皇宫深处,那位侍奉过太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太监。
可道阳子的记忆里,那位老太监自先皇登基后,便再未出过关,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强者,究竟是谁?
他扶持隆元帝,炼制人丹,图的是什么?
陈凡的指头在拂尘的玉柄上轻轻敲击。
三品宗师的真元在丹田内缓缓旋转,磅礴的力量感冲刷着四肢百骸,将韩九那具身体残留的虚弱感一扫而空。
他现在是道阳子。
长生殿的主人。
这场棋局里,一个举足轻重的棋子。
高台下,孙平终于从角落里爬了出来。
他扶着一座小丹炉的炉壁,两条腿还在打颤,他远远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盘腿打坐的紫袍道人,不敢靠近。
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碾碎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认知。
毒修韩九当场格杀方士,叫板三品宗师,最后被一招毙命。
国师弟子陆沉带兵闯殿,与道阳子师叔反目。
魏总管带着内监亲卫封场,将国师的人全部拿下。
一环扣一环,每一桩都是能震动朝野的大事。
可高台上那位仙长,在亲手格杀了韩九之后,就那么盘腿坐了回去,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多叫了两声的夏虫。
那份平静,让孙平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壮着胆子,挪着步子走到高台下。
“仙、仙长……”孙平的嗓子发干,弯着腰,头几乎垂到地上,“那、那两具尸首,如何处置?”
陈凡没有睁眼。
他用道阳子的嗓子,吐出两个字。
“烧了。”
孙平打了个哆嗦,连声应是,转身就要招呼小太监过来抬尸。
就在这时,长生殿的正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宫廷的节律。
孙平刚直起一半的腰又弯了下去。
魏忠回来了。
老太监独自一人,手里没拿丝帕,也没拢着袖子,他走到高台下,抬头看着盘腿打坐的“道阳子”。
“仙长,清净了。”
陈凡缓缓睁开眼。
他用道阳子的视角,俯视着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内总管。
“有劳魏总管。”
魏忠摇了摇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老脸上,挤出一丝褶子。
“都是为陛下办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
“陛下口谕。”
魏忠展开绢布,尖细的嗓子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人的耳朵里。
“国师谋逆,罪不容诛。其党羽陆沉,着,打入天牢。”
“长生殿丹师韩九,以下犯上,虽死,其罪当诛。着,将其尸身……”
魏忠顿了一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看向陈凡。
“……投入丹炉,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