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
三个字挂在回廊里,被桃花枝头的晚风卷走一半,剩下一半粘在陈凡的耳根上,怎么也甩不掉。
国师的灰袍背影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了。
陈凡站在原地,拂尘搭着臂弯,没有动。
变了。
这句话到底是在说什么?
是在说赵崇阳从年少时青云山上那个侠肝义胆的少年,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疯道士?还是——
陈凡低头看了看道阳子这双苍老的手。
还是国师看出了什么?
两个师兄弟同修近百年,吃一锅饭,用一个灶,连打嗝的节奏都彼此摸得清。
赵崇阳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步子、运气的频率——哪怕有一丝偏差,以二品大宗师的感知力,不该捕捉不到。
可那又怎样?
就算李明远真觉出了异样,他能往哪个方向猜?猜赵崇阳被人夺了舍?天底下谁听说过这种事?话本都不敢这样编。
陈凡摇了摇头。
不理他。
拂尘重新搭回肩头,紫金八卦袍的下摆扫过青砖,他沿着回廊朝长生殿的方向走去。
三品宗师的步伐,稳,沉,不带一丝多余的晃动。
回到长生殿。
高台,丹炉,炉火。
一切照旧。
陈凡盘腿坐上高台,闭目调息,道阳子的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缓缓旋转,磅礴而厚重,每一丝真气的运行路线都刻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刻意引导。
日子一天天过。
朝堂上的风比长生殿里的炉火变得更快。
淮党被连根拔起之后,空出来的位子没凉半个时辰,就被江党的人坐满了。
第一天,新任户部侍郎上任,叫方继宗,江党的二号人物。上任当天就递了折子——减免江南六府三年赋税。
减的是江党核心成员名下田产的赋税。
第三天,工部拨了一笔银子,修缮洛水渡口。拨款八十万两,到了洛水,变成了八万两。
剩下的七十二万两,在三道公文的倒手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孙平送药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外头米价又涨了,城南那片贫民窟,上个月饿死了十几个。”
陈凡没睁眼。
手指在拂尘的玉柄上敲了一下。
第五天。
消息从宫外一条一条传进来,不是正式邸报,是小太监们嘴里漏出来的碎片。
“西边又反了一股流寇,打的旗号是'替天行道'——”
“北境的粮草被扣了,说是江党的人把军饷挪去填了盐运的窟窿——”
“安南王虽然被按住了,可他的十万边军还驻在原地,一粒粮都没动,就那么干耗着——”
陈凡坐在高台上,炉火映着道阳子那张须发皆白的老脸。
淮党在的时候,朝堂好歹还有两帮人互相掐着,掐出来的缝隙里,老百姓多少能喘口气。
现在倒好,一家独大。
江党重利,这帮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钱,国库的银子捞完了就捞地方的,地方的捞完了就捞百姓的。
赋税加了三成。
盐铁专营的价格翻了一倍。
各州的粮仓空得能跑老鼠。
朝歌城里的米铺,一斗米从十五文涨到了四十文,城外流民的数量比上个月多了两倍。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上停住。
再这样下去,不用白莲教造反,不用安南王举兵,大商自己就得塌。
一个王朝的覆灭,从来不是因为外敌太强,而是内部先烂透了。
隆元帝在宫里炼丹,江党在外面刮地皮,国师被软禁在观星台,陆沉关在天牢里,正道盟远在天池山自顾不暇——
整个大商皇朝,没有一个人在管老百姓的死活。
陈凡从高台上睁开眼。
殿内十几座丹炉的火焰烧得正旺,方士们埋头添柴切药,没有人往高台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站起身。
拂尘搭在臂弯里,紫金八卦袍的下摆拖过金砖。
走到大殿侧门,推开门板。
门外是通往后殿的回廊。
暮色已深,廊灯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朱红色的柱子映得明明暗暗。
一个小太监正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怀里抱着一个空竹筐。
陈凡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小太监一骨碌爬起来,弯腰行礼。
“仙长。”
“朝堂上的事,说几件来听。”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四处张望,确认走廊两端没人,压着嗓子开了口。
“今儿个早朝,方侍郎又递了折子。”
“什么折子?”
“说是要在江南增设织造局,名义上是给宫里采办绸缎,实际上——”
小太监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数银子的动作。
“听御膳房的人说,城外已经有人在聚众闹事了,官兵去弹压,打死了七八个。”
陈凡的拂尘在臂弯里压了一下。
“流民有多少?”
小太监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光朝歌城外,就有五万多。城里的巡防营怕出乱子,把四个城门的盘查都加严了,进出都要路引。”
五万。
这还只是京城。
各州各府加起来,怕是要翻十倍。
陈凡转身回到长生殿。
殿内的热浪裹着药香扑过来,炉火在铜壁上跳动,一切和平日没有区别。
他走回高台,没坐下。
站在三人高的青铜巨炉前,手按在滚烫的炉壁上。
三品宗师的真元护住手掌,铜壁的温度被隔绝在体外,但那股灼热依然透过真气的薄膜,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
道阳子的记忆里有一条隐秘的暗线——江党的背后,站着司天监。
司天监的老监正吴衡,是隆元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当年拦住国师的就是他。
表面上是中立的钦天监官员,实际上一手扶持了江党,把持着朝堂的财路。
隆元帝炼丹要钱,吴衡就让江党去搜刮,搜刮来的银子一半进了长生殿的炉子,一半进了江党的口袋。
分赃。
从上到下,从龙椅到街巷,整个大商皇朝就是一盘分赃的棋局。
陈凡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
高台下面,孙平端着一盘新切的药材走过来,脚步到了台阶边就停住了,不敢上来。
“仙长,明日的药材清单……”
“放那儿。”
孙平把木盘搁在台阶上,弓着腰退了下去。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仙长,外头的事……您都听说了?”
陈凡没回头。
孙平咬了咬后槽牙。
“下官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回——”
他压低了嗓门,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城外的流民里,已经有人在传白莲教的符纸了。”
陈凡的拂尘从臂弯里滑下来半寸。
白莲教。
秦晚风走了半个月,解药的事不知道到了哪一步。天池山那边是生是死,没有消息。
而白莲教——那个号称要颠覆大商、恢复前朝的地下势力,已经把手伸到了京城的流民堆里。
孙平退干净了。
长生殿恢复了只有炉火噼啪的安静。
陈凡在高台上盘腿坐下,三品真元缓缓运转。
城外五万流民,白莲教的符纸,江党的贪婪,隆元帝的丹炉,国师的软禁——
每一根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大乱将至。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魏忠的暗紫色袍角出现在正门口。老太监没有进殿,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绢布。
“道阳子仙长。”
魏忠的嗓子比平日更尖,更细,带着一种陈凡从未在这个老太监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急迫。
“陛下召见,即刻。”
陈凡站起身,拂尘搭上肩头。
“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魏忠把绢布展开,明黄的丝面上只写了一行字。
陈凡低头看过去。
“朕要炼那颗大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