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弟子的话还贴在耳根上没散,陈凡盘坐在高台上,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缓缓翻涌,穹顶的铜铃早已不响了,整座长生殿只剩炉火吞噬木炭的细碎声。
夜深了。
方士们陆续回了偏殿休息,值夜的两个小道童守在角落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陈凡没有睡。
道阳子的记忆翻到了最深处,那些属于赵崇阳的画面已经被他逐帧咀嚼过三遍,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
但有一块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国师,李明远。
回廊里那副憔悴到脱相的面孔,说出“你变了”三个字时的那种疲惫——不是被软禁几天吃冷饭的疲惫,是一种更深的、认命式的倦。
不对。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的玉柄上顿住。
一个二品大宗师,谋算了半辈子的人,联合安南王上书清君侧,这步棋走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都震了——
可结果呢?司天监的老监正拦人,江党的人截密函,安南王的兵马动都没动,国师自己被请去观星台“品茶”。
从头到尾,干净利落地输了。
太干净了。
真正的溃败应该是慌乱、暴怒、歇斯底里。
但国师不是。
国师在回廊里跟他说话的时候,既没慌,也没怒,甚至连软禁这件事本身,都没让他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来劝了一句“收手吧”,然后转身走了。
一个输了的人,不该是这个态度。
除非他根本没输。
亦或者他十分能沉得住气。
陈凡猛地坐起身。
拂尘从膝头滑落,磕在高台的金砖上,银丝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两弹。
值夜的小道童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高台上那个紫袍老道士笔挺地坐着,又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陈凡没管他。
脑子里的线索一根一根往外抽。
宋岩。
他曾经是宋岩,在监察司当了半年的副督史,李纲常的手下,淮党的人。
而淮党的真正靠山,就是国师。
宋岩的记忆里,国师每一次出手都是算无遗策。朝堂上的党争、边境的军务、江湖上的暗棋——这个人从来没有打过没把握的仗。
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蠢?
联合藩王清君侧,这种事要么一击必杀,要么万劫不复,国师不可能不清楚。
他连司天监会拦截的可能都没算进去?安南王的密函被江党截获,这种低级失误,放在国师身上,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
这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输,是计划的一部分。
陈凡的后背贴在青铜巨炉的炉壁上,三品真元挡住了灼热,但脊梁骨上的寒意跟温度无关。
他看不透这个人。
宋岩看不透,赵崇阳看不透,韩九看不透,陈凡自己也看不透。
但就算国师还留着后手,现在这个局面——谁能破?
淮党被连根拔起了,安南王被按住了,国师自己被困在观星台。
陆沉关在天牢里,朝堂上清一色的江党,皇帝身边还有一个疑似一品陆地神仙的影子护着。
铜墙铁壁,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谁还能动隆元帝?
陈凡的手指在炉壁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一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薛荡恶。
天池山正道盟盟主,当世第一人!
一品陆地神仙中的绝巅,曾经在神州论道会上力压西域在世如来和感应门门主两位一品,那一战传遍天下,至今无人不服。
但薛荡恶中了白莲教的落仙水,修为尽废,躺在天池山上等死。
所以秦晚风和张山才冒死来朝歌城找解药。
所以陈凡才以韩九的身份混入皇宫,偷药材,配丹方。
所以——
陈凡的手指停在炉壁上。
时间过去多久了?
秦晚风带着丹方和三味主药离开朝歌,到现在快十来天了。
以正道盟的脚程和天池山的炼丹底蕴,解药应该已经炼出来了。
落仙水一解,薛荡恶的修为就能恢复。
一品陆地神仙,当世第一人。
如果薛荡恶恢复了修为,再走一趟朝歌……
陈凡的呼吸骤然收紧。
碎了一地的线索重新拼接,一块一块,严丝合缝。
国师的依仗,从头到尾就不是淮党。
不是安南王。
甚至不是他自己二品大宗师的修为。
是薛荡恶。
清君侧的折子、联合藩王上书、派陆沉闯长生殿——这些全是明面上的棋,是给隆元帝看的,是逼皇帝摊牌、逼皇帝暴露底牌的阳谋。
淮党被拔掉?不要紧。
安南王被按住?不要紧。
国师自己被软禁?更不要紧。
他要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胜负。
他要的是时间。
给天池山争取炼药的时间。
给薛荡恶恢复修为的时间。
陈凡盘坐在高台上,三品真元在经脉里轰鸣,道阳子的记忆、宋岩的记忆、韩九的记忆,三世的信息在脑海中交叉印证,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国师输掉的,是他本来就打算输掉的。
而他真正在等的那张牌——正在天池山上苏醒。
长生殿的炉火烧得正旺。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灯明明灭灭。
与此同时,观星台。
夜色沉沉,台顶的青铜浑天仪在月色下投出庞大的阴影。
国师李明远盘坐在观星台的石地上,灰袍落满了露水。身后站着两个司天监的值守道人,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越过观星台的栏杆,越过层层宫墙,落在皇宫正殿的方向。
长生殿的火光映在低沉的夜空上,隐约可见。
国师嘴唇动了一下。
“还是不肯收手吗....”
六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从袖中伸出。
掌心里,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铸着一个篆体的“仙”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正道昭昭,天命所归。”
这块令牌不是国师亲卫的调令。
是另一种信物。
一种跨越千里的联络信物。
国师把令牌托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手指收拢。
“咔嚓。”
青铜碎裂,裂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石地上。
身后两个值守道人同时回头,看见碎了一地的铜片,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敢吭声。
国师收回手。
灰袍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空荡荡的掌心。
他重新闭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
天池山,正道盟祖庭。
后山禁地的石室里,一块同样铸着“仙”字的青铜令牌,搁在蒲团边的石台上。
没有人碰它。
“咔。”
裂纹从令牌正中央炸开,铜片四散,弹落在石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蒲团上盘坐的那个人,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