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推开的一瞬,一股属于龙椅之上的帝王威仪从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真气,不是武道修为带来的气场。
是二十三年坐在那个位置上,杀过多少人、签过多少杀头的折子、喝过多少碗人血熬的丹药,堆出来的一层壳。
隆元帝走出养心殿。
龙袍的金线在月色和廊灯的交映下闪烁,步伐不快,甚至还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但陈凡站在长生殿门口,隔着两百步的距离,能看见那双手——隆元帝背在身后交叉的两只手,指节绷得煞白。
在发抖。
隆元帝仰起头,盯着天上那道灰袍的身影。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息。
然后隆元帝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牙根发酸、脸皮绷到极限之后迸出来的狞笑,把五十多岁的脸拧成了一团。
“薛荡恶!”
他的嗓子沙哑,每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都带着碎裂的质感。
“自朕登基那天起,你便与朕作对!”
隆元帝往前走了一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道上的碎砖。
“二十三年!以武犯禁,干涉朝纲,你把这天下当成你正道盟的后花园了?”
天上。
薛荡恶低着头,灰袍在虚空中纹丝不动。
“若你勤政爱民,行正道之事——”
他开口了,嗓音不高,但每个字穿过三十丈的高度,清清楚楚地砸在御道上。
“我为何要与你作对?”
隆元帝的脸抽搐了一下。
“正道盟立盟四百年,旨在匡扶正道,荡除世间不平。”薛荡恶的手负在身后,脚踩虚空,低头俯瞰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隆元,你贵为天下共主,受万民供奉,享四海贡赋。可你做了什么?”
御道上没有人敢接话。
魏忠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老太监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天上,手指在砖缝里扣了一下又一下。
国师李明远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轻响,他没动,只是仰着头,看着这场二十三年来积攒到今夜的对峙。
薛荡恶继续说。
“当年你刚登基,便召我入宫,你说你想长生。”
隆元帝的下颌绷紧了。
“我给了你一条路。”
薛荡恶的嗓子里没有怒意,平得不正常,平到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就过了时效的旧账。
“我说,若你真想求长生,可以退位。”
他停了一息。
“退了位,放下权柄,我亲自送你去玄土。”
玄土.....
那是什么地方?真正的修仙界吗?
这两个字从薛荡恶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陈凡盘在高台上的三品真元猛地跳了一下。
薛荡恶堂堂一品陆地神仙,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出来的两个字——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玄土是真的。
长生也是真的。
陈凡的指头在拂尘的玉柄上顿住了,穿越至今,他见过武者,见过宗师,见过一品陆地神仙,但从来没有任何人亲口告诉他——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地方,还有真正的长生。
薛荡恶说得轻描淡写,扔出来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送你去玄土......
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薛荡恶去过,或者至少——他知道怎么去。
天上那个灰袍老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但你不肯。”
薛荡恶的声线沉了半分。
御道上,隆元帝的嘴角扭曲了。
“你舍不得这把龙椅。”薛荡恶抬起一只手,指着脚下的紫禁城。“你既想长生,又贪恋权柄,既想长生久视,又不肯放开手里的江山。”
“于是你找了别的路。”
他收回手。
“炼化血灵,以万民精气铸就另类长生。”
血灵。
又是一个陈凡从未听过的词,但结合蜀州赵成祖的血丹、长生殿地下的百座丹坊、几十万活人入炉——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对上了。
隆元帝要的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
他要的是用十几万人的命,凝炼出一种能让他不死的东西。
血灵。
“执迷不悟。”薛荡恶的四个字砸下来。
“该死!”
隆元帝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层丹药喂出来的虚假红润在月色里褪得一干二净,底下露出来的是铅灰色的皮和暴突的青筋。
“够了!”
他一声暴喝,龙袍猎猎,御道上的碎砖被这一嗓子震得弹起了半寸。
“你薛荡恶算什么东西!?”
隆元帝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脖子,瞪着天上那道灰袍。
“朕是天子!受命于天,治这四海八荒!朕求长生,是为了大商千秋万世!”
他的嗓音撕裂了,带着痰音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
“你说朕该死?好!你来杀朕啊——”
隆元帝猛地转身,面朝养心殿,暴喝一声。
“请——仙师!”
仙师!
不是太傅,不是国师,不是加封的哪个虚衔。
养心殿紧闭的后殿殿门,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了,没有推门声,没有合页的吱呀,门就那么自己敞开了,像是被一阵不属于人间的力量轻轻拨开。
一个人从殿内走出来。
不——
飘出来。
脚底悬在门槛上方三寸,没有踩地,粗布麻衣,身形枯瘦,看不出年纪,辨不清男女。
头发花白,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没有束冠,没有道髻。
就这么浮在半空,从养心殿后殿缓缓飘到了御道正中。
然后——
整个朝歌城的空气被抽空了。
所有人同时感受到胸腔里的那一口气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肺叶塌陷了半分,喉咙里的气管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
陈凡体内的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炸开,自发地在经脉中狂奔,不是他在运功——是身体的本能在抗拒这股威压,在挣扎,在求生。
道阳子近百年的三品积累,在这股气息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这不是武道的力量。
那个枯瘦的身影周身缭绕着一层白光,淡薄、柔和,不刺眼,但那种质感——陈凡从穿越到现在,见过无数种真气、罡气、毒气、内力,没有一种跟眼前这层白光沾边。
完全不同的体系。
完全不同的规则。
那人悬在半空,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薛荡恶。
就是一个随意的上抬动作,连脖子都没怎么转,只是眼珠子往上翻了翻。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是俯视。
对,明明是他在下面仰头看,但那个眼神却是俯视。像人蹲在蚁穴旁边,随便瞥了一眼爬来爬去的虫子。
御道上的国师李明远,身体僵在了原地,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二品大宗师。
整个大商站在武道最顶端的人之一。
此刻跟一个被吓傻了的孩童没有区别。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这人……不是武者。”
国师的手从袖中伸出来,骨骼嶙峋的指头哆嗦着指向御道中央那个悬浮的枯瘦身影。
“这种气息……”
观星台方向,老监正吴衡倚在窗框上的身子猛地缩了进去。
窗板被他用两只手死死撑住,指头的关节全部泛了白,那双耷拉着长眉的老眼里,映出白光缭绕的身影——
“修仙者!?”
三个字从老头的牙缝里滚出来,带着六十年宦海沉浮都没磨掉的惊骇。
陈凡站在长生殿门口,三品真元全速运转,堪堪维持着不被这股威压压跪。
道阳子的记忆里那个穿粗布麻衣的影子,终于和眼前这个人重合了。
修仙者!
不是传说,不是评书,不是道听途说。
一个活生生的修仙者,就这么浮在皇宫的御道上方,周身白光流转,跟整个武道体系格格不入。
陈凡的脊背上炸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
隆元帝背后的底牌——不是什么隐世的一品陆地神仙。
是一个修仙者!
难怪。
难怪他敢跟整个朝堂对赌,难怪他敢把国师逼到死角。难怪这座皇宫底下能藏着百座丹坊,几十万条人命烧了二十年没人翻得动。
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规则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