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传出来。
月色照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灰袍的衣角被夜风卷起又落下。
陈凡蹲在长生殿门口的台阶上,三品真元缓缓回落,道阳子这具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薛荡恶怒斩金丹修士,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让天子自裁,最后被一个拄拐杖的老太监拦下来,说走就走了?
陈凡靠着门框,拂尘横搁在膝头,脑子里的沙盘翻来覆去地推。
薛荡恶的性子,从方才那场对峙里看得清清楚楚——说一不二,杀伐决断,连金丹修士都砍了,一个昏君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忌惮老太监的实力?
不像。
两个武道绝巅,打不出胜负,但也不至于让薛荡恶就此罢手。
那人方才说的“暂且记下”四个字,不是妥协的口吻,更不是怕了的口吻。
最后那句话——“也请前辈记住今日说的话,无论如何,太祖血脉,皇帝不能杀。”
这话说的是什么?
老太监说皇帝不能死,薛荡恶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埋什么。
陈凡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不用死了。
至少今晚不用。
殿内的丹炉火焰恢复了正常高度,值夜的小道童从角落里探出半颗脑袋,见高台上的仙长还活着,又缩了回去。
两炷香之后。
魏忠的暗紫色袍角再次出现在长生殿正门。
老太监的面皮灰白,嘴角的血擦干了,但下颌处还留着没擦掉的暗红痕迹。
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捏着一卷绢布,这回没用明黄的,是普通的白绢。
“陛下口谕。”
魏忠展开白绢,尖细的嗓子比方才虚了三分,气都不太顺。
“长生殿丹坊,即日封停。一百零八座巨炉,全部熄火。丹师、方士、杂役,各归其所。”
陈凡盘坐在高台上,拂尘搁在膝头。
魏忠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已征调之人材,原路遣返。”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的玉柄上松了半分。
十五万条命,保住了。
三天后要送进来的第一批五万人,不用进丹炉了。
魏忠收起白绢,拢回袖中,浑浊的老眼扫了高台一遍,转身离去。
陈凡没有起身相送。
道阳子不会送太监。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大弟子从偏殿的拐角处走出来,弯腰站在高台下,搓着手。
“师傅……这长生殿封了,咱们……”
“听旨。”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问题。
大弟子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陈凡闭上眼。
三品真元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道阳子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惯性地运转着每日的功课。
十五万条命保住了。
可这昏君没死。
隆元帝还坐在那把龙椅上,江党还在外面刮地皮,城外五万流民还在啃树皮。
丹炉停了,不代表这个皇朝就能喘过气来。
不过——那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他是道阳子,长生殿的丹师,丹坊封了,他的用处也就到头了。
接下来该想的是怎么离开这座皇宫。
陈凡的手指在拂尘上敲了一下。
侧廊柴房的方向,铁链声隐约传来。
那四个女子还关着。
丹坊封了,“人材”遣返——但柴房里那四个人不在册子上,她们是道阳子私扣下来的。
陈凡站起身,拂尘搭上臂弯。
走下高台,穿过侧廊,推开柴房的门。
四个女子缩在角落里,铁链拴着脚踝,最里面那个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是直勾勾的,但已经不怎么怕了——关了这么多天,恐惧都熬成了麻木。
“明天放你们出去。”
陈凡用道阳子的嗓子扔下一句话,转身带上门。
合上柴房门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陈凡没有回头。
长生殿的穹顶上,铜铃在热浪散尽后的冷风中晃了最后一下,叮的一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
朝歌城外,东北方向,三十里。
一座不知名的矮山,山顶光秃秃的,几块青石散落在杂草间,月色把石面照得发白。
薛荡恶坐在最大的那块青石上,破剑横搁在膝头,灰袍上的口子还没补,左肩那块焦黑的灼伤在夜风里裸着。
他没运功疗伤。
坐在那里,看着朝歌城的方向,等人。
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
两道。
前面一道沉稳,灰袍的衣角拖过碎石,国师李明远扶着一棵歪脖松树,迈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后面一道松垮,青衫,无头木棍杵在地上当拐杖使。百事通跟在国师身后三步,铜板在指尖无声地翻转。
国师走到青石前,没有坐。
他站着,灰袍上还沾着碎瓦的灰,弯腰朝薛荡恶行了个礼。
“盟主。”
薛荡恶没抬头。
“坐。”
国师在旁边一块矮石上坐下。
百事通没坐,他拄着木棍站在两人侧后方,铜板收进袖子里,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山顶的风比城里大了三分,吹得薛荡恶灰白的发丝往肩后飘。
沉默了几息。
薛荡恶的视线从朝歌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百事通身上。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底没有方才在皇宫上空的凌厉,更多的是一种审慎。
“道友。”
薛荡恶开口。
道友。
不是“百事通”,不是“阁下”,不是江湖上惯用的任何称呼。
薛荡恶用的是——道友。
跟方才在皇宫上空称呼那个金丹修士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百事通的手指在木棍上停住了,铜板在袖子里没有再翻。
薛荡恶盯着他。
“陈凡一事。”
四个字从薛荡恶嘴里吐出来,压得极低,低到连三步外的国师都只能勉强听清。
“确定为真?”
山顶的风停了。
百事通手中的木棍尾端在青石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抬起头,迎上薛荡恶的视线。
“天下事,我知九成。”
他重复了说过无数遍的话,但这一次的分量,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此事——”
百事通的喉结滚了一下。
“属于那剩下的一成。”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板,托在掌心。
“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月色照在铜板的正面,锈迹斑驳。
百事通的嗓门压到了底。
“林守、陈尽终、韩九——三个人死后,凶手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了性情大变。”
他把铜板翻了个面。
“而这三个人生前,都与一个名字有关联。”
青石上,薛荡恶的手指按在破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收拢。
百事通抬起头,月光把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照得煞白。
“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