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巷子中间,午后的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
姑娘低着头,眼泪擦了又淌,袖口湿了一截。
“你母亲那边的家族,还有人吗?”
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泛红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母亲……母亲娘家在江州,外祖父还在,舅父在江州府衙做主簿……”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咬了两下。
“可小女子如今戴罪之身,若去投亲,只怕连累舅父……”
陈凡从袖口里摸出一叠银票。
道阳子在朝歌城经营二十年,宅子田产铺面置办了一堆,随身带的零碎银票加起来少说有两三百两。
他抽出大半,往姑娘手里一塞。
“去江州。”
姑娘的手一缩,那叠银票差点掉在地上。
“道……道长——”
“你爹犯的事,跟你没关系,罪己诏都下了,丹坊封了,朝堂上正在洗牌,教坊司那边一团乱账,没人顾得上查一个工部员外郎的女儿跑哪儿去了。”
陈凡把话说得很快,每句之间不留空隙。
“拿着钱,出城往南走,过泗水渡口坐船,七天到江州。找你舅父,把事情说清楚。一个府衙主簿收留外甥女,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姑娘捧着那叠银票,十根手指绞着纸边,指节绷得紧。
她张了张嘴。
“道长……小女子何以为报……”
“不用报。”
陈凡转身就走了。
拂尘搭在臂弯里,布底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不紧不慢,道阳子这副白发苍颜的背影沿着巷子往北走,日光打在素青道袍上,影子拖在地面,一晃一晃的。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陈凡走出七八步,耳朵里听见一声极轻的抽噎——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之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响。
没回头。
巷子里,姑娘捧着那叠银票站在原地。
日光照在她脸上,鹅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两只手抱着银票贴在胸口,十根手指蜷着纸边。
她盯着巷口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白发,素青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散漫,连腰都没怎么挺直。
方才在楼上,一脚踩碎了赵家公子的脑袋,转身对她说“跟我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结果这个白发老道士,把她从锦月阁带出来,塞了一叠银票,说了句“去江州”。
然后转身走了。
就走了。
姑娘的嘴唇动了两下,想喊什么,喊不出来。
日光把那个背影越拉越长,拐过巷口,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票。
纸面上印着户部的戳,面额不小,够她赶路的盘缠,够她在江州安顿下来,甚至够她把日子过上一阵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洗白的裙摆往后飘了半寸。
她把银票紧紧攥在手里,朝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弯腰,磕了一个头。
——
锦月阁三楼。
血还没干透。
赵公子的尸体趴在木地板上,后脑塌了一块,颈椎的位置歪得不成样子,镶玉短刀滚在墙根底下,玉柄上沾了两滴血。
那四个公子哥早跑了,青衣劲装那个裤裆湿透,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蹿下去,跑出酒楼大门的时候一头撞翻了卖烧饼大爷的摊子,烧饼撒了一地都没敢停。
掌柜的蹲在柜台后面,两条腿打着哆嗦,拨算盘的手指一颗珠子都拨不动。
不到半个时辰。
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匹快马卷着灰尘冲进巷子,马背上坐着的人穿着绛紫色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刃佩刀,四十出头,方脸阔额,两道浓眉拧成一团。
兵部侍郎赵怀山。
马还没停稳,赵怀山就翻身下来,官靴踩在石板上,大步流星往酒楼里冲。
身后跟着三个护院,腰挎长刀,步子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少说也有六品的底子。
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见赵怀山那张铁青的脸,两条腿又软了,半个身子滑回柜台底下。
赵怀山推开一楼的散座,踢翻了一张条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二楼拐角处,他停了一步。
鼻子里灌进一股血腥味,从三楼飘下来的,混着桂花酿的酒气和木地板上残留的脂粉味。
赵怀山的两条腿灌了铅,一级一级地往上迈。
三楼。
雅间的门半掩着,地板上一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凝了壳,边缘处渗进了木板的缝隙里。
赵公子的尸体趴在血泊当中,那张二十出头的脸朝下贴着地,后脑的位置塌了一个坑,头骨的碎片混着血和脑浆粘在木板上。
赵怀山站在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上,指头掐进了木头里。
整个人僵了三息。
然后暴喝出声。
“谁干的!?”
嗓门从胸腔里炸开,震得三楼的窗扇嗡嗡作响。
“谁杀了我儿子——!”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楼梯口缩着脖子的掌柜的衣领,把那个一百三十斤的胖子单手提了起来,脚离地两寸。
“说!”
掌柜的嗓子眼里憋着一口气,两只手扒拉着衣领,脸涨成猪肝色。
“赵……赵大人——”
“谁!”
赵怀山的拳头在掌柜的领口拧了半圈,绸缎的衣料在指缝里绞出褶子。
四品武者的气机从体内涌出来,掌柜的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脸从猪肝色变成铁青色,两条腿在半空里蹬了两下。
“道……道阳子……”
三个字从掌柜的牙缝里挤出来,挤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
赵怀山的手停了。
“三品……三品宗师……”掌柜被他攥在半空,嗓子几乎是用最后一口气在往外挤字,“长生殿的……给陛下炼丹的那位……”
赵怀山的拳头松了。
掌柜的整个人摔在楼梯板上,嘭的一声,后脑磕在台阶棱上,一屁股坐下去,捂着脖子拼命咳嗽。
赵怀山站在楼梯口。
那张方脸上的暴怒,一层一层地褪。
先是拧在一起的眉头松了半分,再是咬紧的后槽牙慢慢合上,最后整张脸上的血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四品武者。
三品宗师。
一个字差,隔着一整条天堑。
赵怀山当了二十年兵部侍郎,在朝堂上混的就是人精,什么仗打得赢什么仗打不赢,他比谁都门清。
四品打三品,跟鸡蛋碰石头没什么两样,别说他一个人,就算把府上那三个六品护院全搭上,连给人家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道阳子。
给皇帝炼了二十年丹的人,虽说被逐出宫了,但这种人的人脉、底牌、暗线,哪一条不够喝一壶的?
一个被逐出宫的三品宗师,和一个在任的兵部侍郎,谁更硬?
不用想。
赵怀山的喉结滚了两遍。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雅间里那具趴在血泊中的尸体。
自己的亲儿子。
嫡出的,独苗。
他的两只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十根手指的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身后三个护院站在楼梯上,手按在刀柄上,等着主家一声令下。
赵怀山的下颌绷了半晌。
“收尸。”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干涩得刮嗓子。
三个护院对视了一眼。
“回府。”
赵怀山转身往楼下走,官靴踩在木梯上,一级一级,每一步都沉得不像正常走路。
一楼散座上,那个五十来岁的灰衣老头缩在角落里,半碗冷茶端在手上,两只眼珠子盯着赵怀山的背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兵部侍郎的儿子被人当场踩死。
兵部侍郎亲自赶来,问清了凶手是谁——收尸,回府。
不提报仇。
一个字都不提。
老头的茶碗在手上晃了一晃,碗沿磕着嘴唇,凉茶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
三品宗师四个字,在这座朝歌城里,够压住多少人的脾气。
——
槐安巷。
陈凡推开院门的时候,大弟子正在前院劈柴,两个小道童蹲在廊下择菜。
“师傅回来了。”
“嗯。”
陈凡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拂尘挂在廊柱的木钩上。竹椅还在老位置摆着,茶壶搁在扶手旁边的石凳上,凉了。
他往竹椅里一坐,两条腿伸直,脚搁在石凳上。
竹林里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飘了半天,搁在他的膝头上。
杀了个人。
陈凡的手指拈起那片竹叶,在指尖转了两圈。
赵家公子,兵部侍郎的独子,踩死了。
今天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多喝了半壶桂花酿,性情了些。
听见那番“当着她哥的面好好快活一番”的话,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腻味,手脚就比脑子快了半步。
有没有麻烦?
竹叶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兵部侍郎,正三品的官衔,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手底下管着全国的兵马调度。
但那又怎样?
三品宗师,四个字往那一摆,官衔就是废纸。
赵怀山要是真敢来找茬,朝歌城里满打满算能调动的武力,没有一拨攒得出跟三品宗师掰腕子的阵容。
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党正在被清洗,朝堂上人人自危,谁有闲工夫替一个兵部侍郎出头?
真要闹大了,薛荡恶那把破剑还插在太和殿的屋脊上呢,隆元帝自己都安生了,一个侍郎能翻出什么浪花?
竹叶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
后院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斑鸠从竹梢上扑棱着飞过院墙,影子掠过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