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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屠万里带着他的人，大摇大摆地，向山下走去。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更像是巡视完自家领地的狼王，留下一地狼藉，扬长而去。
山门前，那片因胜利而短暂燃起的欢呼，早已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混杂了屈辱、恐惧与茫然的表情。
赢了，但好像又输了。
输得比被人一剑封喉，还要彻底。
石盟主站在那根断裂的石柱上，佝偻的身躯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看着血屠万里消失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无半分战意，只剩下一种化不开的疲惫。
酒道人捡起地上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水顺着他满是油污的胡须滴落，他却像是没尝出半点滋味。
清玄道长拄着真阳剑，勉强站稳，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山门，看着那些或死或伤、神情惶恐的弟子，最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天空。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
“天下……要乱了。”
这五个字，像五座冰山，砸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陈凡站在人群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位已经耗尽了心力的宗师。
直到清玄道长开始指挥弟子收拾残局，他才迈开步子，穿过那片失魂落魄的人群，一步步走上石阶。
周围的江湖客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投向他的视线里，敬畏多于好奇。
“清玄道长。”
陈凡走到清玄面前，用韩九那独有的粗粝嗓音，打破了沉默。
清玄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情绪复杂。有疲惫，有欣赏，也有一丝无奈。
今天这场风波，因韩九而起，但若不是韩九在酒楼里悍然出手，神州武林的这块遮羞布，怕是还要再多自欺欺人几日。
“情况，还好吗？”陈凡问道。
“好？”清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盟主闭关，神州再无一品坐镇。今日之后，这神州大地，对他们而言，便是不设防的后院了。”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来，而我们，却连将他们彻底留下的能力都没有。”
陈凡皱起了眉。
“朝廷呢？”他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他们就这么看着？”
清玄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致的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悲凉。
“朝廷？呵呵……当今那位陛下，巴不得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和那些蛮子秃驴斗个两败俱伤。”
他似乎是说得累了，靠在一根尚还完好的石柱上，喘了口气。
“你可知，大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陈凡看着他。
“三品不出京。”清玄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龙椅上那位不点头，没有一个宗师，敢擅自离开京城半步。”
陈凡沉默了。
一条条看似无关的信息，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了起来。
一个坐拥天下，却将自己最顶尖的战力，死死地锁在笼子里的皇帝。
为什么？
这不合常理。
清玄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又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将那些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愤懑，吐出来。
“为什么？”清玄的冷笑更浓，“其一，宗师，堪称万人敌。一个手握万军之力的宗师若是起了反心，那造成的动荡，比百万流民造反还要可怕百倍。”
“其二……”他顿了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望向了皇城的方向，那份讥讽，变成了纯粹的鄙夷。
“那位陛下，怕死得很。他要修仙，要求长生，他需要全天下的宗师，都围在他身边，拱卫他那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陈凡彻底无言。
隆元帝。
一个昏庸无道，却又将权术玩弄到极致的疯子。
难怪，难怪薛荡恶会不顾一切地独闯皇城，他是想去逼宫，想去打破那个可笑的囚笼。
只可惜，他失败了。
那个能让陆地神仙都带着一身“落仙水”狼狈逃回来的皇城，内里，又该是何等的龙潭虎穴？
天池山这一战，很快便以一种夸张了十倍的版本，传遍了整个神州。
正道盟三位副盟主联手，大战北方魔教与西域佛门于天池山下，血流成河，日月无光。
这场惊天动地的决战，更加佐证了一个传闻——正道盟盟主薛荡恶，真的出事了。
江湖上，人心惶惶。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
神州大地上，那些原本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影子，开始变得清晰。
北方幽州的某个小镇，一个感应门的弟子，徒手撕裂了当地为祸多年的大虎，将虎心生吞活剥，引得镇民顶礼膜拜。
南方云州的水路之上，一个自称来自烂陀寺的行脚僧，于三江交汇口，一步踏出，水淹七军，将一支横行无忌的水匪，连人带船，尽数沉入了江底。
豺狼，真的入室了。
而它们，似乎并不急着吃肉。
它们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地，蚕食着神州武林最后的信心与尊严。
这一日，剑州城内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试剑大会”的戏码。
茶楼的角落，一个身穿朴素僧袍，面容枯槁的僧人，安静地坐着，面前只有一杯清茶。
他听着周围茶客们对正道盟的吹捧，对感应门和烂陀寺的咒骂，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直到说书先生讲完，拿起铜锣，准备收钱。
那僧人，才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茶楼中央，将手中的一根九环锡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轻响，满堂嘈杂，戛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