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文的最后一段从礼部侍郎嗓子里碾出来,拖着尾音,散在太庙穹顶底下。
陈凡站在祭台正位,龙袍的袖口搭着陶器边沿,十根手指松着。
仪程走完了。
该来的来了——感应门主,杜思秦的死士。
该挡的挡了——三个二品宗师逼退一品,袁玄风在南面堵住了在世如来。
可有一个人,始终没露面。
白莲教主。
陈凡沉吟。
按他的推演,祭天大典四个字送到各方势力手里,没人会放过这个窗口。
感应门来了,佛门来了,杜思秦的死士来了。
白莲教主呢?
十万大山那位,让苏心在这个节骨眼回到皇宫——教主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苏心来了,教主不来?
陈凡的手从陶器上松开,搁在龙袍前襟上。
脑海里翻了一圈。
不对,白莲教主没来太庙,不代表他没动。
皇陵在朝歌城正下方,老太监坐镇内城。
白莲教主要碰那道封了三百年的石门,就得过老太监那一关。
也许——所有人把视线引向太庙的时候,他在别处落子。
但老太监还在,那位几百年的老怪物守着龙脉,教主一品的底子,碰不了。
除非有人替他拖住老太监。
铜鼎的香烟散在秋风里。礼部侍郎收了祭文,弯腰退到石阶侧面。百官归了位,朝笏举着,等皇帝发话。
“大典——礼成。”
四个字从祭台上碾出来,不高不低。
百官齐齐弯腰。
“恭贺陛下——”
声浪从石阶碾下去。
陈凡迈步往石阶方向走,龙袍下摆扫着石面,靴底碾过裂了缝的石砖——感应门主那三拳留下的痕迹。
走了两步。
国师的灰袍从侧面贴上来。
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半截,朝西面虚虚一点。
“陛下。”
嗓子压到了贴着石面碾,两道白眉拧着,比方才更紧了一截。
“西面山坡——有强者交手。”
陈凡的靴底在石阶上钉住了。
国师往前凑了半步,嗓子更矮。
“臣感应到了老祖宗的武道真意。”
武道真意。
四个字扎进耳朵里的瞬间,陈凡的后脊绷了。
老太监出手了。
在朝歌城守了几百年的镇国柱石——动了。
能逼老太监动手的,不是一品,不是宗师。
金丹修士。
陈凡的手在龙袍袖口里蜷了一下。
袁玄风在南面泥路上逼退了在世如来,在世如来走了,可那位金丹修士.......
至于感应门背后的金丹修士?薛荡恶死守北境,那位从总坛方向南下的路早被堵死了。
所以,西面山坡上跟老太监交手的——只能是佛门的那一位。
在世如来撤了,金丹修士还要出手。
目标不是太庙,不是皇帝。
是老太监。
替谁拖?
所有的线串到了一起——佛门的金丹修士缠住老太监,白莲教主趁虚而入。
前朝皇陵,三百年的封印,石门后面的嘶吼。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棋局?
感应门主正面强攻是明,金丹修士牵制老太监是暗,白莲教主才是那把真正的刀。
陈凡的靴底在石阶上碾了一道。
国师还候着,白眉拧成死结,两只手拢在袖口里。
“老祖宗是武道绝巅。”
陈凡开口了。干哑的腔调碾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挡一个金丹修士——”
他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朝西面山坡的方向虚虚一指。
“不在话下。”
国师的白眉跳了。
“可老祖宗毕竟——”
“武道绝巅。”陈凡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把国师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太祖走过的路,老祖宗跟了几百年。金丹修士灵力再强,碰上太祖一脉的武道真意——吃不了好果子。”
国师的嘴张了半截,合上。
两道白眉从死结里松了半分——不是释然,是想反驳但找不着口子的那种松。
“况且——”
陈凡的手收回来,拍了拍前襟上沾的灰。
“我们过去也帮不上忙。”
这话搁出来,国师的脊背矮了半寸。
帮不上忙——实话。二品宗师在金丹修士跟前,添乱的分量都不够。过去了反而让老太监分心。
“陛下英明。”
四个字说出来,显得无奈。
陈凡没再多话。迈步往石阶下方走。
脑壳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松。
老太监能挡住金丹修士,这点他不怀疑。可白莲教主呢?内库铜门后面那张老椅子空了,念珠不转了——谁来守龙脉?
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要大。
可现在站在太庙石阶上,隔着三十里路,隔着一个金丹修士的战场,他伸不了手。
“起驾——回城。”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石阶旁边晃过来。弓着腰,碎步引路,嘴皮子没动。
车驾从太庙山脚启动,四匹马拉着黑漆车厢,铁甲骑兵分列两侧。
来时,百姓挤在街道上喊万岁,日头暖着,秋风裹着桂花的甜。
回去时——
八百骑禁军铁甲碰铁甲,声响沉闷,宗师营的三品散在车驾周围,真元铺开,罩着方圆百步。
没人说话。马蹄磕着石板的节奏密了三分,密得透着一股子刀出了鞘还没收回去的寒。
周戎骑在马上,窄脸上两条浓眉拧着,手一直搁在腰间匕柄上,没离开过。
孟冲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六十七岁的老头靠着车壁,浑浊的老眼盯着窗外掠过的田埂。
方才祭台上那一幕还在脑壳里翻——一品陆地神仙轰了三拳,皇帝一步没退,背着手站着,连汗都没出。还提前在南面安排了人手堵佛门。
孟冲的拇指在朝笏边沿碾了一圈。
了不起。
这位爷,是真的了不起。
宗室那列的马车里,苏心靠在车厢壁上,白衣劲装的袖口搭在膝头。
三品宗师的真元压着,可那双上挑的眼透过车窗往前看——看着最前面那辆黑漆车驾的轮廓。
祭台上那个蜡黄脸的男人,从头到尾,脊背没弯过半寸。
不是装的,装不出来。
苏心的指头在膝头上绕了一圈。
教主让她来朝歌,除了看母妃——还有别的目的。
教主的心思她猜不透。
可此刻坐在宗室的马车里,穿着临时系的礼带,跟着这支肃杀的队伍往朝歌城赶——苏心脑壳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到底是谁?
车厢里,陈凡靠着壁板。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暗影里沉着。
西面方向,极远处,偶尔有一股闷沉的震荡穿过空气传来——不是声响,是气劲碰撞溢出来的余波,碾过山脊,碾过田野,散到官道上时只剩极细的一缕。
二品的真元感应得到。
老太监还在打。
金丹修士还没退。
车轮碾进了朝歌城南门。城门洞的阴影扫过车顶,又被午后的日头劈开。
回宫了。
可这盘棋——还没落子。
车帘被风掀了半截,陈凡的两只眼从帘缝里往西面剜了一截。
天际线上,干干净净。
可他后脊那根弦,从祭台上绷起来的那一刻——
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