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衡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化神中期,这四个字在断墟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人之上,意味着整片大陆的宗门见了他都得行礼。
可此刻,他弯着腰,像一条被主人呵斥的狗。
“虫子?”莫天衡的嗓音艰涩,“回三公子,那两人……一个是天剑宗的赵玄策,一个是天刀宗的秦九歌。”
莫道流从车辕上跳下来,白袍飘荡,步子不急不缓。
他看莫天衡的眼神,像看一件出了毛病的器具,还在琢磨值不值得修。
“说详细些。”
莫天衡咽了口唾沫。
“赵玄策,天剑宗剑尘老祖关门弟子。三年前还是废人一个,三年内连破数境,如今已是天人初期。斩杀过血焰门主柳无极,此次万仙争流的种子选手。”
“三年?”
莫道流的脚步停了。
那双带着莫家特有锋锐的眸子眯了起来,像猎鹰发现了一只特别的猎物。
“废体变天人,三年?”
“是。”
“有点意思。”
莫道流嘴角勾起半分弧度。
“沦为废物后又一飞冲天,看来这赵玄策,得了不小的机缘。”
莫天衡躬着身子,斟酌着开口。
“此事属下确实不知内情。但玄土历经无数岁月演变,各类秘境遗府不计其数,偶得机缘实属正常。”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玄土之上,修士获得机缘一飞冲天这类事,数不胜数。
就连他当年干曾在一处古修洞府中得过造化,否则也到不了今日这步。
莫道流没看他。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临河城的方向。
一个废物,三年成天人。
这种速度,就算放在莫家的嫡系子弟中,也算得上惊人。
而且此人竟敢当着化神意志的面出剑,把他养了三十年的魂药毁了。
胆子不小。
或者说,蠢得可以。
“那个秦九歌呢?”
莫天衡低声道:“天刀宗宗主秦霸嫡女,天人后期,亦是万仙争流种子。”
“宗主嫡女?”莫道流轻描淡写地重复了一句,兴趣明显淡了。
天刀宗的身后,有不稳定的因素,说知道那位祖师是死是活。
活着倒也没什么,渡劫巅峰,莫家有一大把。
但几千年过去了,谁知道这位祖师归来,还是不是渡劫巅峰?
那边不好动,至少不值得为此节外生枝。
但赵玄策不一样。
区区一个弟子,至于赵家,那是个什么东西?
莫道流转过身,白袍在风中翻了一下。
“莫天衡。”
“属下在。”
“给你一个月。”
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随口吩咐的散漫。
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子钉进莫天衡的脊梁骨里。
“一个月后,本公子要见到魂药。”
莫天衡的腰弯得更低了,额上的汗顺着鼻尖滴落。
三十年养一株魂药,一个月再造一株?
这根本不可能。
但“不可能”三个字,不是他能在莫道流面前说出口的。
“属下……必不让公子失望。”
莫道流“嗯”了一声,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那道年轻而倨傲的声音最后飘了一句出来。
“对了,那个赵玄策。”
莫天衡的脊背绷紧。
“他既然废过一次还能爬起来,那身上的东西,或许比魂药更有价值!”
车帘合拢,八匹天马踏空而起。
金碧辉煌的马车消失在云端,留下一片灿烂的灵光涟漪,慢慢散去。
莫天衡直起腰的时候,后背的衣袍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蓝袍男子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碎玉扎出的血痕。
“大人……三公子的意思是……”
“你听不懂?”
莫天衡转过身,那双眼底的金光比方才更盛了三分。
“赵玄策毁了旧药,那就用他,炼新药。”
蓝袍男子打了个哆嗦。
“一个月。”莫天衡迈步朝殿内走去,声音冷到了骨子里。“传令下去,调集断墟域内所有能用的人手。”
“目标,赵玄策。”
“活捉。”
……
临河城。
城主府正院的灯火亮着,是陈凡随手点的。
周芳走得彻底,连火折子都卷走了。
倒是留了套桌椅和几坛灵酒。大概是搬不动,又或者跑得太急,顾不上。
陈凡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坛拆了封的灵酒,杯子没有,直接对着坛口。
秦九歌坐在对面的石案旁,长刀横在膝上,手指搭着刀鞘,正看着他。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开口了,语调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陈凡把酒坛放下来,嘴角沾着酒液。
“秦道友这是在关心我?”
秦九歌的丹凤眼掀了一线。
“我在问正事。莫天衡随时可能动手,你若有打算,趁早说。拖到他化神本尊到了,你我加一块也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陈凡靠在椅背上,望着正厅外的夜空。
护城大阵的银白光幕还亮着,没人关。
底下城中隐约有人声传来,劫后余生的百姓在收拾残局,哭声与笑声混在一起。
他把这些声音听了两息,目光收回来,落在秦九歌脸上。
忽然笑了。
“秦道友。”
“说。”
“可还记得前些天的赌约?”
秦九歌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
她看着陈凡那张带笑的脸,丹凤眼里翻过一丝不可思议。
莫天衡的化神杀意挂在头上,莫家三公子的阴影压在身后,天剑宗已然自顾不暇。
这个节骨眼上,他在问她赌约?
“赵玄策。”秦九歌的语调压低了半度,带着一丝审视。
“你是不是脑子被魂气冲坏了?”
陈凡端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三日之内找到邪修,找到了,我赢。”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赢了。”
秦九歌盯着他看了三息。
厅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
然后她笑了。
笑声不大,却是陈凡认识她以来,听过的最放松的一次。
“好。”她把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尖点了点地面。“你赢了。”
“那按赌约,万仙争流……”
话没说完。
城主府外的天穹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金色传讯光从北方急射而来,穿过护城大阵,直直落进正厅,停在陈凡面前三尺处。
那道传讯光的气息,陈凡认得。
天剑宗的印记。
是宋青山。
陈凡抬手摄过金光,神识探入。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收了。
秦九歌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刀鞘在地面磕了一下。
“怎么?”
陈凡把金光捏碎,碎屑从指缝间洒落。
他抬起头,凤眼里的东西沉了下去。
“老祖.....师尊发话了。”
他的嗓音很轻。
“他说,天剑宗,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