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陈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聂平点了下头,面上的笑意全消了。
“血脉之路,确实能让绝巅武者突破寿元枷锁,可那终究是借外力。”
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台上那群挥汗如雨的年轻弟子身上,眼底翻着一层说不清的苦味。
“吸纳异兽精血,改造根骨经脉,从此脱胎换骨,修为飞涨。可走了这条路的人,还算武者吗?”
“若算武者的话,就不会有‘血修’这个称谓了。”
陈凡没接话。
他想起了薛荡恶,当年在天池山上,那人说“我有自己的路”时的语气。
整个武宗,上万年的传承,都在这堵墙面前站着。
“聂长老。”陈凡把茶碗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前倾。“纵观玄土,难道就没有一个惊才绝艳之辈,在纯粹武道上踏出那一步?”
聂平的手指在膝头收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演武台上又换了一组对打,铁器碰撞的脆响混着少年人的嘶吼,撞在石墙上弹回来,嗡嗡的。
“有。”
这个字从聂平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爽朗的外事长老模样,而是一种极深沉的、带着几分敬畏的东西。
“那便是我武宗开宗祖师!”
陈凡听后,背都挺直了半分。
聂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人能听见。
“祖师当年修至绝巅,立于武道之巅整整七十年,将毕生所学推演到了极致。”
他停了一息。
“临终前三日,祖师独坐宗门禁地,闭目七十二个时辰。”
聂平的手指攥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
“第三日破晓,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陈凡等着。
“他说........我看见了。”
演武台上的嘈杂还在继续,可陈凡只觉得耳边安静得出奇。
“看见了什么?”
聂平的喉结滚了一下。
“武仙之境!”
四个字落地,陈凡的瞳仁缩了一瞬。
武仙。
他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这个词。
修仙界的境界划分清清楚楚,从炼气到渡劫再到仙境,每一步都有人走过,有迹可循。
可武道的尽头之上,竟然真有一个称谓。
“武仙之境。”聂平的嗓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祖师说他窥见了那扇门,看见了门后的东西。”
顿了顿。
“可惜。”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聂平的肩膀塌了半寸。
“天命不允。”
陈凡的眉头拧了起来。
“祖师修至绝巅时已年逾三百多岁,闭关推演又耗了七十年。窥见武仙之境的那一刻……”
聂平的手从膝头松开,摊在身侧,像是把什么握不住的东西放了。
“寿元耗尽,含恨而终。”
八个字,砸在石桌上。
陈凡靠回椅背,胸口闷了一截。
四百年。
武者修至一品陆地神仙,也不过三百年寿元。
再踏上绝巅,也只是再增加两个甲子。
比起修仙者动辄千年万年的寿命,短得可怜。
四百年里,要从一个普通人打熬筋骨,一步步走到绝巅,再用剩下的时间去开拓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怎么够?
时间不够,天赋再高也是白搭。
像是被拴了脚的鹰,明明看见了天空,可锁链只有那么长。
“所以。”陈凡开口了,嗓音沉了半度。
“仙盟立盟至今,玄土之上,再无武仙出世?”
聂平摇了摇头,摇得沉重。
“从未有过。”
四个字,像判了死刑。
陈凡的手指在茶碗边沿顿了。
“那仙盟之前呢?”
聂平的眉微微一抬。
“赵前辈何出此问?”
“武仙这个称谓既然存在。”陈凡的凤眼微眯,“总得有人先走到过那一步,后人才知道该叫什么名。”
聂平愣了一拍,随即苦笑。
“赵前辈心思通透。”他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自然是有的,据说远古之时,武道昌盛,那个时代出过真正的武仙。否则,何来这个称谓?”
陈凡不再追问。
他把这条信息压在心底,划了个标记。
回头得问问“仙”。
那位比天还大的主儿,或许知道关于武道的许多东西。
演武台上的比试不知何时结束了,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汗水滴在赤土地上,被日头一晒,腾起一层薄雾。
陈凡转了个话题。
“聂长老。”
“前辈请讲。”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
“我认识一个人。”
聂平等着。
“也是绝巅。”陈凡的声音放平了,可眼底翻过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此人武道之心极为纯粹,纯粹到我从未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
聂平的眉尾动了。
“天纵之资,入武道不到百年便至绝巅。”陈凡继续说,语调不急不缓。
“且此人不屑于血脉之路,不借外力,只凭一双拳头,硬要在纯粹武道上死磕出一条前路。”
聂平端茶的手停住了。
“道心之坚,我平生仅见。有人把血脉之法的路摆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举起了拳头。”
陈凡的目光越过演武台,落在远处武城的天际线上。
“坚刚不可夺其志。”
这七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聂平手里的茶碗在指间晃了一下。
一滴茶水溅在石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此人……”聂平的嗓音忽然拔了半截,那双深邃的眼里,翻上来的东西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浓烈。
“当真?”
陈凡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聂平,脸上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聂平“腾”地站了起来。
石凳被他膝盖一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秦九歌的丹凤眼掀了一线,看着这个方才还端庄沉稳的绝巅武者,此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不到百年便至绝巅?”聂平的声音压不住了,从胸腔里翻出来,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粝。
“不走血脉,不借外力,纯粹武道?”
他盯着陈凡,两只眼亮得骇人。
“赵前辈,天底下……当真有这等奇人!?”
聂平的震撼不是作假,而是真感到震惊了。
在玄土,武道已经不知多少万年没有人踏出那一步了。
久到即使是武道奇才,也失了那股信心。
每一个踏上绝巅的武者,都会因为前方没有道路,而感到迷茫,无助。
最终的归宿,那就是成为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