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
“有财叔,你听谁说的?”我问。
“电视上都报了!”赵有财说,“恒科地产破产,老板被抓。你以前不是把公司卖给恒科了吗?村里人都说,你也受牵连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开口,“恒科是出事了,我也受了牵连。现在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但资金确实紧张。所以,慰问金的事,今年就到此为止。”
三个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轻蔑、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小时候家里穷,村里人就是这么看我们的。
后来我发达了,他们换上了巴结和谄媚。
现在,又变回去了。
“既然这样,”董建国站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败者:“不过顶峰,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做人啊,不能太绝。你今天断了老人的钱,明天老人们就会戳你脊梁骨。”
“随便。”我说。
董建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董保国和赵有财也跟着站起来。
“老嫂子,我们先走了。”董保国对母亲说。
母亲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三个人走了。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一片死寂。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姥姥!”赵亮赶紧过去,“姥姥,你没事吧?”
“没事……”母亲摆摆手,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顶峰,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
“妈,别哭。”我握住她的手,“这种人,不值得你掉眼泪。”
“可是……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话……”母亲哽咽。
“妈,”我打断她,“这就是人性。你风光的时候,他们捧着你。你落难的时候,他们踩着你。很正常。”
“可是……”母亲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我站起来,“妈,我决定了,你跟我走吧。或者去县城大姐家住。这村里,你别待了。”
“我不去!”母亲摇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我不走!”
“妈!”我提高声音,“你看看今天这情况!我还在这儿呢!”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流泪。
我心里一阵烦躁。
但我知道,不能对母亲发火。
“妈,”我缓和语气,“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现在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在村里,我不放心。”
“你姐也这么说……”母亲低声说。
“那你听我姐的。”我说,“明天我就送你过去。县城条件好,有暖气,有医院。你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我松了口气。
母亲还沉浸在方才的难堪与伤心之中,赵亮扶着她回里屋休息。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那盘凉透的饺子。
心,比饺子更冷。
就在我以为这出戏已经落幕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醉醺醺的喧哗。
“刘大老板在家不?听说回来啦?兄弟们过来瞅瞅!”
声音流里流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我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没关严,三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
领头的是赵广坤,比我小几岁,按辈分得叫我叔,但从小就是村里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游手好闲。
以前我在村里时,他就眼红我家日子慢慢过得好,没少使绊子。
后来我发达了,他舔着脸来我工地上想包活,被我以他信用太差、手下没人正经干活为由拒绝了,为此他记恨多年。
另外两个也是村里的闲汉,平时跟着赵广坤混吃混喝。
三人明显喝了酒,脸色通红,满身酒气。
赵广坤嘴里叼着烟,斜着眼打量我,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车和房子。
“哟,还真是刘总回来了!”赵广坤夸张地提高嗓门,晃晃悠悠走上前,“听说您在城里混得栽了?恒科那大楼塌了,没砸着您吧?”
这话阴阳怪气,引得他身后两人发出嗤嗤的怪笑。
母亲在里屋听到动静,担心地想要出来,被赵亮拦住了。
赵亮一脸怒容,想冲出来,我微微抬手,示意他别动。
我站在堂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广坤,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咱村的‘大恩人’?”
赵广坤把“大恩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这不是听说您老人家回来了,我们这些穷乡亲,不得来拜见拜见?就怕……您如今还摆不摆得起当年的谱儿啊?”
他往前凑了凑,喷着酒气:“刚才看见建国叔他们气呼呼地走了,咋啦?是不是来要那八百块钱没要到?我说刘总,哦不,刘顶峰,”
他连称呼都换了,直呼其名,“你这就不地道了。以前有钱的时候,给老头老太太发钱,修路显摆,全村谁不夸你刘大善人?现在嘛……”
他故意拉长语调,上下扫视我朴素的穿着:“现在是不是真像电视里说的,成了负翁啦?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吧?这大房子,这车,怕不是也得抵押出去?”
他身后的一个闲汉接话:“广坤哥,话不能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刘总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咱们吃几年的。是吧,刘总?”
这话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广坤哈哈大笑,拍着那人的肩膀:“对对对!刘总,给咱讲讲呗,城里的大买卖是咋做黄的?也让咱乡下人开开眼,学学教训,免得以后步了您的后尘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刺耳,目光如同刀子,想要剖开我此刻可能的窘迫与狼狈。
这已不是简单的势利,而是蓄意的、带着报复快感的落井下石。
他们憋屈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可以把我踩在脚下嘲讽的机会。
赵亮在屋里气得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我看着赵广坤那张因酒精和恶意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对故乡的温情也彻底冻结了。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这就是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在你虚弱时,最先扑上来撕咬的,往往就是那些你从未真正施恩,甚至有过节的人。
我没有接他们的茬,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我的反应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预想中的恼羞成怒或辩解求饶都没有出现。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
赵广坤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装!还他妈装!刘顶峰,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以前啊?告诉你,村里人都知道了!你完蛋了!以后少在村里摆你那个老板架子!”
“我的架子,从来不是摆给无关紧要的人看的。”
我淡淡地说,然后提高声音,“亮子,送客。”
赵亮立刻大步走了出来,他身高体壮,常年干活,板着脸时很有威慑力。
“广坤,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声音硬邦邦的。
赵广坤三人被赵亮的气势一慑,酒醒了几分。
“哼,走着瞧!”赵广坤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故意踢了一下院门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