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喝茶。
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有点犯困。
可我的脑子清醒得很。
今天是原定栾山金矿招投标的日子。
但什么动静都没有。
当然,自从金白青把那些真实数据摆在我面前之后,我就没有参与报名招投标。
那潭水太深,我不能以一个普通投标者的身份跳进去。
最早让我参与金矿的郑市长,这两天也没有了消息。
原来我还以为,郑市长让我参与金矿,只是在他当上市长之后,对所谓“有功”人员的奖励。
商人嘛,帮领导办了事,领导给个机会赚钱,好像天经地义。
和郑市长在茶馆吃完那碗茄汁面,我想明白了。
我错了。
他不是奖励我,是把我作为一颗棋子,塞进了那个水泼不进的栾山。
他看准了我的性格,知道我做事胆大心细,知道我不是栾山那个圈子里的人,知道我必定会在那里撬开一条缝。
鲇鱼。
他还是把我当成那条鲇鱼。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推送。
我打开几个行业群,没人讨论。
刷了刷新闻,没有报道。一切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脑子里在转这些天的事——
陈红昨晚的电话,毛万秋在电视上的表演。
他站在镜头前,痛心疾首,眼眶泛红,雷厉风行。
副县长处分了,局长撤职了,矿山停工了。
所有的命令都出自他口,所有的镜头都对着他。
郑市长模糊的态度,说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清。
面对我和金工共同撰写的宏伟蓝图,只是连连夸好,但是也没有具体的行动计划。
但是现在,我不能打电话问。
问了,你就输了。
姜书记至今没有约见,只是让等着。
现在,招投标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确实在动。
只是还没到掀桌的时候。
还在等,还在看,还在布局。
栾山那潭水,正在被搅动。
每逢大事必须有静气。
我的心,太不静了。
练练功吧。
回头得空去终南山拜拜师父,看看师兄弟们。
我那个睿智、平和,一辈子多灾多难的师父,他那种看淡一切的平和的境界,不是我能企及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地上铺着崭新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开始。
第二套第一式:
接头套吞气三口毕将两拳伸
开手心翻向上端至乳上寸许十指
尖相离二三寸数四十九字每数一
字想手心翻平想气贯十指尖若行
第二套第一式须接前套第十一尾
式吞气三口不用接十二尾式
呼吸慢慢沉下去,从胸腔到腹腔,从腹腔到脚底。
空气像是有了重量,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指尖开始发热,麻酥酥的,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面爬。
那些纷乱的念头,开始一点一点剥离。
郑市长的脸,模糊了。
毛万秋的表演,远去了。
招投标的悬念,淡化了。
只剩下呼吸,只剩下数数,只剩下那四十九个字,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跳动。
第二套第二式
接前式数四十九字毕将
两手为拳撤回拳掌朝上拳背
朝下两肘夹过身后数四十九
字每数一字拳加一紧两时不
可贴身亦不可远离
拳越握越紧,肘越夹越紧,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上臂,一条线地收紧。
肌肉在微微颤抖,像拉满的弓弦。
那些紧绷的情绪,那些悬而未决的焦虑,那些说不清的烦躁,都随着这收紧,被压缩、被聚焦、被凝结。
然后——停在那里。
不是释放,是悬停。
是那种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悬停。
第二套第三式:
接前式毕两手平分开横
如一字与肩平手掌朝上胸微
向前数四十九字每数一字手
掌手指想往上往后用力
这一式最难。
手臂平伸,手掌上翻,往上往后用力。
那股劲儿,不是往外推,是往后拉,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
胸腔打开,呼吸更深。
气流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肺叶,一直往下,往下,往下,沉到丹田,沉到会阴,沉到脚底。
然后,那股气又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爬,一节一节,像一条苏醒的蛇。
热流涌过的地方,像被温水洗过一样。
内气在体内流动。
它从丹田出发,像一条温热的河流,顺着经脉流淌。
过会阴,上尾闾,沿着脊柱缓缓上行。
每一个椎骨,每一个关节,都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麻酥酥的、像蚂蚁爬过的触感。
到夹脊的时候,那里本来有一点酸,是老毛病了。
气过去的时候,酸胀感先是被放大,然后慢慢融化,像冰块遇见了热水。
到大椎的时候,那股气分流了,一部分往上走玉枕,一部分往两边走肩膀。
肩膀最近有点紧,是这几天想的太多,绷得太紧。
气流过去的时候,那种紧绷感一点一点松开,像有人用手指在轻轻按摩。
到玉枕的时候,有点堵。
玉枕关,最难通的地方。
气在那里盘旋,盘旋,像是找不到路的孩子。
我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种盘旋。
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突然一下,通了。
那一瞬间,整个后脑都是麻的,酥的,像过电一样。
然后那股气往上走,过百会,然后从眉心下来。
睁开眼的时候,世界不一样了。
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更亮了。
窗外的鸟鸣,现在清清楚楚,像在耳边。
茶杯里茶叶的香气,本来淡淡的,现在浓郁得能分辨出层次。
熟栗香,兰花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蜜甜。
耳聪目明。
通透舒爽。
舒服多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关
节咔咔响了两声,但一点不疼,反而有种松快的愉悦感。
每逢大事必有静气。
静气不是不想,是不乱。
静气不是不问,是不急。
静气不是不争,是不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一种清冽的甘甜。
手机震了一下。
我放下茶杯,我拿起手机来看,是白晓洁的微信:
“今天下午有空吗?想见你。”